陳婉兒從袖中取出一包油紙，解開細繩，推到顧清漪面前。
紙包裡是幾撮曬得極好的梅花茶。花瓣還留著顏色，湊近時能聞到一縷清淡的梅香。
“我母親叫人從西山帶回來的。”陳婉兒壓低聲音，“只用雪水沏過一遍，沒添香料。你若不嫌淡，回去煮來喝。”
顧清漪捻起一片花瓣，指腹在花瓣邊緣輕輕一壓：“陳夫人倒捨得。西山今年的梅花，怕是比往年難得。”
“她說，花開得再好，也要有人肯摘。”陳婉兒替她斟了盞熱茶，“我覺得這話有理，便替她送來了。”
話音落下，旁邊一位姑娘先笑了一聲，席間方才繃著的目光也陸續收了回去。
工部侍郎家的姑娘用帕子掩著唇，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陳姐姐從前與明珠妹妹最親近，如今倒坐到顧大小姐身邊去了。顧家換回了長女，連交情也要跟著換嗎？”
顧明珠正捧著茶盞，聞言忙道：“不關陳姐姐的事。姐姐才是顧家嫡長女，我原本佔了她的位置，如今還回去也是應當。”
她說得很輕，眼圈卻一點點紅了。
旁邊有人低聲勸道：“明珠，你何必這樣委屈自己？”
陳婉兒把茶蓋合上，瓷蓋碰到杯沿，發出一聲脆響。
“我與明珠從前交好，是因為那時覺得她待人真誠。”她抬起眼，神色仍舊溫和，“如今坐在清漪身邊，也是因為我親眼見過她如何待人。交朋友看的是品行，不是席位。若只看席位，今日坐在主桌，明日換到下首，豈不是都要重新認一遍？”
那貴女臉上的笑停住了，帕子也被她絞出一道褶皺：“陳姐姐這話，倒像是在說我們趨炎附勢。”
“我沒有點名。”陳婉兒低頭抿茶，“姑娘若聽出了別的意思，也許是自己心裡有數。”
屋裡安靜了一瞬。
顧清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再說。陳婉兒會意，將那包梅花茶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寸。
酒過幾巡，園中的話聲鬆了些。有人談花，有人說近日新制的香，繞了幾圈，還是繞到了顧清漪身上。
工部侍郎家的姑娘舉著酒杯，笑吟吟道：“早聽說顧大小姐在青州長大，吃了許多苦。如今回到京城，也算苦盡甘來。只是京城的規矩到底多，往後還要慢慢學。”
顧清漪夾了一筷子清蒸魚，神色不動：“規矩若有章程，照著學便是。最難學的，反倒是旁人嘴裡的規矩。”
那姑娘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接道：“顧大小姐果然伶俐。對了，前些日子西山遇險的事，京中傳得沸沸揚揚。聽說你與睿王殿下在山洞裡......”
她說到“躲”時，尾音在唇齒間停了停，像是特意把那兩個字送到每個人耳邊。
席間幾雙眼睛同時抬了起來。
陳婉兒放下酒杯：“西山落雪封路，王爺和清漪同行避險，難不成要站在雪裡等死？”
“我也只是聽說。”那姑娘把話頭一轉，“況且男女同處一室，總免不了叫人多想。”
另一桌的貴女接道：“何止這一樁。我還聽人說，顧大小姐左肩原有一處梅花樣的舊痕，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竟將那處痕跡烙壞了。好好一朵花，成了……”
她沒有說完，只捂嘴笑了笑。
風穿過梅枝，細雪落在杯沿，化成一圈水痕。
顧清漪將筷子擱下，抬眸看向她：“成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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