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手立刻動了動,然後五根細細軟軟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蕾拉的食指。
“啊!”蕾拉低低叫了一聲,卻沒把手抽回來,一根指頭都不敢彎,呼吸都放輕了。“她、她抓住我了……”
蕾芙依舊站在稍遠處,但抱著的手臂不知何時放了下來。她看著妹妹被嬰兒抓住手指時那副小心翼翼、甚至有點傻氣的樣子,又看了看羅伊娜專注而輕柔的動作,最後目光落回那個被幹淨棉布裹起來的孩子身上。
她眉宇間常年不散的陰鬱和冰冷,有了一道極細的裂痕,從裡面自己裂開的。
羅伊娜擦拭完,將嬰兒重新包好,輕輕抱了起來。動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手臂很穩。
小傢伙在她臂彎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鮮紅的眼睛眨了眨,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安心地合上了。
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
木屋裡安靜下來。灶臺裡還剩幾根柴在暗暗地燒,油燈的光芒溫暖地鋪滿了不大的空間,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而她們的中心,一個安然入睡的、不知從何處漂流而來的人類嬰兒。
羅伊娜低頭看著懷裡沉睡的小臉,心裡那些關於魔法痕跡、關於來歷、關於未來的重重疑慮,暫時沉了下去。
她只感覺到手臂上那份輕盈而真實的重量,還有從這小生命身上傳來的、細小卻確鑿的暖意。
後來誰也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也許是那口鐵鍋第一次冒出白汽的傍晚,也許是蕾拉第一次把蜂蜜分給羅伊娜嘗的那個下午,也許就是現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懷裡睡著了,兩個不該存在於陽光下的姐妹守在旁邊,誰也沒走。
第12章 童年(一) 1
第二紀元2261年。
實驗室裡光線不算好,玻璃窗只放進來半截天色。長條桌被圖紙和手稿佔滿了,幾個巴掌大的魔法構件壓在紙角上充當鎮紙,偶爾有一個嗡嗡低響,像只睡不安穩的蟲。
洛曼·塞爾溫穿著一貫的學者白袍,暗金色頭髮束在腦後,髮絲間已摻了灰白。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眼角比從前刻得更深了些,整個人清瘦了一圈。但除此之外,他和十年前那個固好門窗、手忙腳亂照顧兩歲孩子的學者並無太大分別。
敲門聲響了兩下,短促,剋制。
“進。”洛曼頭也沒抬。
門推開,帶進一縷走廊裡更涼的空氣。
愛琳娜·艾爾走了進來。三十出頭,穿著合身的常服,不是騎士團的甲冑。金色長髮不再像從前那樣利落束起,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零星落在耳畔。
步伐仍帶著軍人的乾脆,但臉上那股風風火火的銳氣被歲月磨鈍了刃口,退進了骨頭裡。她掃了一眼室內,目光在洛曼身上停了停——他又瘦了。這個念頭來得很快,被她原樣按回去。眉頭習慣性蹙了一下,像清點一份不怎麼讓人滿意的補給清單。
“結果怎麼樣?”沒有寒暄。
洛曼放下透鏡,指尖在桌上攤開的一卷羊皮紙上點了點,紙面寫滿資料和構圖。
“我說你啊,”他語調慢悠悠的,拖著點無奈,“這麼多年了,還是分不清我這裡和騎士團的戰術推演室,還是說,皇立學院附屬的託兒所?”推了推眼鏡,“入學前的例行健康檢查,隨便找個學院認證的偕同系牧師就好了,非要擠到我這個堆滿爆炸性材料和危險構裝模型的地方來。”
愛琳娜徑直走到桌前,顯然沒心思解讀那些密集的文字和符號:“這次不一樣。”她放低了聲,像是怕隔壁的孩子聽見,“洛曼,有時候……我覺得這孩子有點神奇。”
洛曼抬起眼,鏡片後面看著她。
“哪怕我在屋裡,沒出聲,沒走動,她好像也知道我在哪個房間。不是靠聽,也不是猜的。”愛琳娜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還有……有時候我感覺她能猜透我的心情。連我刻意藏住的那些都算不上……我自己都快忽略掉的東西。”
她抬頭,直視洛曼:“我訓練時受過傷,有些舊痛,天氣壞時會發作。我從來沒跟溫妮塔提過。但就在我最難受的那幾天,她會突然跑過來,遞給我一杯她自己泡的熱蜂蜜水,然後安安靜靜坐在我旁邊,什麼也不說。就那麼坐著。”
洛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羊皮紙邊緣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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