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啟用“方舟”,來到此處。”她的聲音與這片空間的靜謐完美融合,語速不快,吐字很輕,像是從遠處隔著一整片草地飄過來的,“……你的血脈,是我的眷屬……”
柯克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的目光灼熱地黏在她身上——那不似活人的蒼白,那奇異的瞳色,那與環境渾然一體的氣質……與他畢生追求的那些模糊傳說逐一重疊,壓緊,咬合。
魔神……就該是這樣的。他等了這麼久,從不曾懷疑,而眼前的每一分細節都在告訴他:他沒有等錯。
“吾名維斯娜。”她繼續說,似乎沒注意到柯克眼中急劇燃燒的火焰——或者注意到了,但那並未打斷她早已備好的話語,“掌控生命流轉。我將自己封存於此羅盤石裡,等待你的血脈將我喚醒。”
她頓了一下,目光稍稍飄向遠方的山丘,又收回來:“現在……是何年?魔能崩潰……度過了?聚魔之塔……建好了嗎?距離下次魔能……徹底衰頹崩潰之時,還有多久?”
每個問題都落在實處,指向遙遠而宏大的未來。
但傳入柯克耳中,完全變成了另一種意味。
血脈喚醒。封存於此。掌控生命。這些詞彙在他沸騰的思維裡迅速重組、扭曲、昇華。他劇烈地咳嗽,嘴角滲出帶血的黑沫,用髒汙的袖子狠狠擦去,黯淡的面容泛起病態的紅潮。
“魔神……”聲音嘶啞乾裂,卻充滿了像哭泣般的狂喜。他掙扎著用膝蓋向前挪了兩步,朝維斯娜伸出顫抖的手,“是您……您終於……終於回應了呼喚!我……柯克·阿德莫,以血與魂奉獻於您!我一直相信……一直在等……”
維斯娜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他臉上混雜著瀕死與癲狂的神情。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來得很淺,像舊紙頁上一行不慎落下的墨點,既不蔓延,也不消退。
“這片領域……如此完美!是您的神國!”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斷續卻熱烈,“那些愚蠢的世人……懼怕末日,建造可笑的高塔……他們不懂!真正的救贖……真正的力量……在於擁抱您!在於迎接偉大的——”
話沒說完。狂熱短暫地壓倒了病痛,也掏空了這具殘軀最後一點積蓄。他向前撲倒,臉頰貼在冰涼溼潤的草葉上,眼睛卻依然死死地、虔誠地望著維斯娜的方向,嘴裡無聲地囁嚅著。
深紅色的瞳孔裡映出她青色的裙裾與模糊的身影,他用盡一生的黑暗供奉的,也許就是這一刻。
維斯娜靜靜站在原地,看著腳邊這個激動得撲倒在地、卻完全誤解了她每一句話的人類男子。草尖被一陣風壓低了腰,又彈回來,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撥出一口氣,輕得像翻過一頁舊。
他瞳孔裡燃燒的火焰迅速黯淡,被死亡的陰翳覆蓋。她看著,那點困惑的漣漪在她眼底擴散、沉下去,變成一種更古老的、無從推卸的東西——責任,她掌控的那條生命之線在指間悄然收緊了一分。
他誤解了她的每一句話,但他就倒在她的領域之內,而她所是的那個存在,從不允許她裝作沒看見。
她沒有試圖糾正他。糾正一個正在死去的人,是一種多餘的殘忍。
她往前走了幾步,長裙裙襬拂過草尖,在柯克身邊蹲下,伸出右手。指尖很涼,輕輕點在了柯克汗溼汙濁的額頭上。
一絲暖意,如同早春的河冰在無聲中鬆動,順著她的指尖滲入柯克冰冷的皮膚,流向那具千瘡百孔的軀體深處。那暖意繞過了損傷與病痛,徑直沉到他生命的最核心處,嵌入了一枚東西——不重,但一旦落定,便不再屬於任何人能拔走的範疇。
“這是“迴響”,”維斯娜收回手,聲音依舊平穩,語速卻慢了些,“當你生命中止時便可啟動。屆時……你會被回溯。”
她頓了頓,看著柯克瞳孔裡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眼皮緩緩闔上,胸膛不再起伏。
他死了。死在這片陽光明媚的草地上,面容因狂熱褪去而顯得有些平靜。
“……只可惜,你聽不見了。”
她直起身,低頭看著腳邊的屍體,極輕地又嘆了口氣。然後抬手,對著柯克的身體做了一個簡單的、向內輕輕一收的動作。
陽光、草地、流水、石屋——所有景象如同被水沖刷的顏料般褪去、旋轉。
下一刻,陰冷潮溼的空氣重新湧入感官。
柯克·阿德莫冰冷僵硬的軀體重重摔落回血祠深處那張石床上。他維持著撲倒的姿勢,臉頰貼著冰涼粗糙的石面,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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