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克單手提起戰斧隨意揮了一下,刃口撕開的那點風聲叫人牙根發癢。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說:“放心吧副隊,保管把陰溝裡的老鼠都揪出來。”
愛琳娜點了點頭。騎士們開始最後的無聲調動,皮甲窸窣、兵器輕磕,在巖壁間來回碰撞出細密的迴響。
那個點頭就是號令。入口處最前面兩名騎士側身擠進裂縫,身影被黑暗一口吞掉,第二組緊跟。愛琳娜隨第三組踏入,進去前最後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灰天,隨即被更濃的陰冷裹住。
通道向下傾斜,粗糙石壁不斷收窄。最初幾十步只有靴底碾過溼碎石的沙沙聲。然後前方傳來第一聲短促的金屬交擊,緊接著是一個人被掐斷在喉嚨裡的悶哼。
通道陡然撐開,灌進主廟堂。鐵鏽味和腐甜的血腥氣濃得像一堵牆。廟堂內的格局已與數日前柯克離開時大不相同:二十餘名紅袍身影圍聚在中央高聳的黑曜石祭壇周圍,壇頂那塊灰濛濛的羅盤石被幽綠火光映得發亮。
他們手裡攥著各式武器——鏽刀、粗製釘頭錘、甚至改了尖的農具。臉上恐懼、亢奮、歇斯底里的虔誠攪成一團。柯克走前的命令被死守著:守住“魔神恩典”。
“為了天啟!為了恩典!”一個像是頭目的紅袍男人舉起缺了口的長劍,嗓子已經劈了。
騎士團的突入又快又狠。主隊從通道口扇形鋪開,盾在前,矛與劍從盾縫裡捅出去。第一波衝上來的紅袍教徒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沒撐住就倒了一片,刃入肉的悶聲、骨頭碎裂的脆響、斷在半截的慘叫塞滿整個空間,血腥味暴漲,把原先的腐臭壓了下去。
魯克的大塊頭衝在側翼。他低吼一聲劈出戰斧,對面一個紅袍舉釘頭錘格擋,斧刃直接劈斷木柄,順勢砍進鎖骨,血濺出來的方式像踩破了一隻熟透的果子,屍體向後栽倒。
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掄,斧背砸在另一個從側面撲來的教徒臉上,那聲響,溼的,悶的,像一腳踩塌朽木板。
愛琳娜的打法和魯克截然相反。她快,乾淨,長劍每一次出手都卡在對方舊力剛盡、新力未起的縫隙裡,劍尖劃過喉管或刺入肋間,拔出,轉向下一個。
她在戰場上像在解題——做過太多遍的那種,連草稿紙都省了。掃視,判斷,出劍,同時嘴裡不斷丟出短促的指令:“左側壓制!二隊注意祭壇後側通道!魯克,右邊三個,清掉!”
團長的聲音也從另一側傳來,沉穩,指揮著其餘小組清剿邊緣殘餘。紅袍教徒的狂熱撞上帝國正規軍的配合與裝備,像生雞蛋磕到鐵鍋沿上。零散的抵抗迅速瓦解,只剩下幾團絕望的負隅頑抗。
很快,祭壇下的抵抗被清除乾淨。那名嘶喊的頭目被兩支長矛釘在祭壇基座上,身體還在抽搐。幾個未死的紅袍被制服、卸械、按倒在地。
空氣濃稠得像能嚼——血腥、內臟破裂後的異味、之前就沉在這裡的腐敗氣,層層疊在一起。黑曜石地板的溝槽裡,新鮮的血汩汩流淌,和沉積已久的黑色汙垢攪到了一處。
愛琳娜甩掉劍尖上的血珠,快步走上祭壇臺階。羅盤石就擱在壇頂正中央,灰撲撲的,甚至有些髒,像被誰隨手忘在那兒的一塊廢料。
她看著它,再看看四周死狀各異的屍體——這些人拼到最後一口氣守護的東西,就是這麼個灰不溜秋的圓盤。那種落差讓人說不出哪裡不對,但脊背發緊。
“副隊!”側面有人喊,“這裡有道門!鎖著的!”
愛琳娜立刻轉身躍下祭壇。那道石門比柯克之前叩響的那扇簡陋許多,但同樣厚重,門上沒有鎖孔。
魯克提著還在滴血的斧頭走過來,啐了一口:“讓我來!”
“等等。”愛琳娜攔住他,朝五隊的破拆手一抬下巴。兩人上前,抬起一柄泛著魔力微光的重型撞錘,對準門縫猛撞了幾下。門內閂木斷裂的脆響,石門向內轟然洞開。
迎面撲來的氣味像一隻手捂住了口鼻——排洩物、汗臭、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絕望本身的酸味。
門後是個沒有窗的石室,牆上幾盞油燈昏昏地燒著。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蜷縮著七八個人影,男女都有,破爛平民衣物,面色灰白,眼睛要麼空的,要麼全是恐懼。手腳大多被粗繩捆著,有些人身上淤青和傷口已經發了暗。
石室另一側,還堆著更多的“人”——或者說,曾經是。粗略十幾具,大多已經沒了聲息,姿態扭曲,皮膚灰敗,胸口或腹部留著儀式性的刀口,腳下的血早已幹黑,結成厚厚一層。那股甜到發膩的腐氣,根源在這裡。
獲救的幾個活人看見衝進來的帝國甲士,先是極度恐懼地往牆角縮,認出不是紅袍之後,有人終於崩潰地哭了出來。那哭聲壓得很低,像一直含在嘴裡怕被人聽見,現在才敢吐出來。
愛琳娜的嘴抿成一條縫。她飛快地掃過倖存者和屍體,臉色在昏暗裡比平時白了一層,但聲音沒變:“檢查傷勢,鬆綁,小心搬運。清點——遇難者。”最後的語調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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