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羅伊娜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溫暖而乾燥,常年握劍和筆留下的硬繭還在。那是她從小就熟悉的觸感,今天摸上去,卻像一件她很久沒去確認過的舊物,忽然又被翻了出來。
“作為皇族,血脈賦予我們責任,也出了最難的考題。你要學會看的,不只是遠方的災難和宏大的藍圖,也要看到身邊每一個人的心跳。善待他們,理解他們,哪怕不認同,也要去溝通、去引導。因為你最終要承擔的,是“子民”的重量,不是數字。”
話說得耐心,語氣是羅伊娜不常從他口中聽到的溫和,但內容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粗石頭,稜角分明地硌進她的認知裡。她聽著,眼睛專注地看著父親滄桑的臉。每一個詞彙的邏輯鏈條她都能理解,這番話背後的政治智慧和帝王心術她也能分析。
但“善待”“看到心跳”這類要求,和她習慣了用效率、資料和最優解來衡量一切的腦子之間,在她腦子裡磕磕絆絆地滑不過去,像齒輪咬上了一顆不屬於它的沙粒。
她十八歲,正是篤信理效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年紀。父親話裡那些關於柔軟的部分,像隔著毛玻璃看到的光,她知道那裡有東西,伸手去夠,碰到的只有冰涼的玻璃面。
她沒反駁,也沒有假裝恍然大悟。只是更認真地聽著,眉頭因專注而微蹙,將父親的每一句話,連同他此刻難得的、褪去所有威儀的憔悴與溫柔,一起存進記憶深處一個她暫時還打不開的格子裡。
奈恩河的水換了三輪春汛。三年過去了,日子沒有聲響地疊在一起,像雪飄落在雪上面。
第二紀元2250年。
凜冬已深,皇城厄瑞薩被一場罕見的大雪蓋住了。鵝毛雪片在呼嘯的北風裡狂舞,街道、屋頂、遠方的山脊全被塗成一片沉靜的白。天黑得早,傍晚時分街燈就亮了,昏黃的光暈在飛雪中化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勉強照亮通往城西騎士團軍官住宅區的小路。
其中一棟獨棟兩層石砌小樓的窗戶裡,透著溫暖穩定的火光。
壁爐燒得旺,乾燥的松木噼啪作響,熱量源源不斷地灌進客廳。房間算不上奢華,但整潔有序。靠牆立著擦得鋥亮的半身甲和佩劍架,結實的桌上攤著幾份邊境巡邏報告和地圖,羽毛筆擱在墨水瓶旁。單人沙發上隨意搭著一條厚羊毛毯。
愛琳娜——現在該叫愛琳娜·艾爾團長了——剛從騎士團總部回來不久。厚重的毛皮鑲邊斗篷和沾滿雪泥的長靴已經脫在門口,換上了居家的厚棉袍,金色長髮用一根皮繩鬆鬆束在腦後,額前和鬢角散著幾縷被雪水浸過又幹了的髮絲。
三年在她身上留了痕跡。比起當初那個還帶著些學徒氣的副隊長,如今的她輪廓更分明,肩膀和手臂的力量感隔著棉袍也看得出來。眼神沉靜依舊,但底下沉著更多東西了——處理不完的邊境報告,各地零星冒頭又難以根除的邪教,老團長艾登正式退休後驟然壓上來的整個騎士團乃至部分皇城防務的重擔。
她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捧著溫熱的瓷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肆虐的風雪。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的世界被攪成一片跳動的、失焦的白。
她正準備轉身去繼續看那些報告——
咚。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慌亂的敲門聲,從風雪呼嘯的背景裡硬生生撞進來。節奏斷續,像敲門的人指頭已經使不上勁了,只能靠慣性往下砸。間或還夾著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愛琳娜瞬間轉過身。她放下茶杯,沒有立刻衝向門口,而是迅速掃了一眼房間,右手習慣性地虛按向腰間,那裡此刻是空的。
側耳聽了幾秒,除了風雪和那越來越弱的敲門聲,沒有別的動靜。
她放輕腳步走到門邊,先從窺孔往外看。風雪太大,視線模糊,只隱約看到門廊下蜷著一團什麼,用破舊深色布料裹著的,被積雪蓋了大半。
沒有第二個人影。
愛琳娜拔掉門閂,用力拉開被風雪拍澀了的木門。
寒風夾著冰涼的雪沫洶湧灌入,壁爐裡的火猛地晃了一下。她眯起眼,向前一步擋住大部分風雪,看向門廊。
沒有人。
只有一個襁褓。
用不知從哪扯來的、髒到看不出原色的舊羊毛毯緊緊裹著,毯子邊緣被雪水浸透,結了一層薄冰。一隻極小的手從包裹縫隙裡伸出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無力地搭在冰冷的石階上,五指蜷著,指尖凍得發紅。門開啟帶起的風讓那隻小手輕輕抽搐了一下。
愛琳娜蹲下身,把那個冰冷的襁褓連同下面凍結的碎冰一起抱了起來,轉身用腳帶上門,把嚴寒關在外面。
她快步走回壁爐邊,將襁褓放在厚地毯上,輕柔但迅速地解開那些被冰雪凍硬、打著死結的毯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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