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個突然介入、又讓那個紅袍瘋子跑掉的金髮女騎士——舊帝國的騎士團長,愛琳娜·艾爾,一個平民出身的女人,偏偏爬到了一個讓他不得不正眼看的位置。
愛琳娜能感覺到身後騎兵們屏住的呼吸,能聽到不遠處新貴士兵們粗重的喘息和武器碰撞的窸窣聲。視線裡,維洛迪亞子爵的臉色正從猝不及防的微愕轉為審視的冰冷。這個人,還有他身後簇擁著的、盔甲精良卻眼神中帶著劫掠後興奮的貴族私兵們,就是這片廢墟暫時的新主人。
一股混著疲憊、憤怒和不甘的東西在她胸腔裡翻攪。
剛才阻止柯克,與其說是維護這個新皇帝,不如說是本能阻止一場更混亂的屠殺,以及對柯克那種詭異力量和背後可能更大陰謀的警惕。但理智的弦立刻繃緊,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她人在此地,面對一個掌握生殺予奪權的新貴,身後是跟著她奔波鏖戰、信任她的部下,而更遠的地方,皇城一個實驗室角落裡,還有個兩歲的小女孩在等著她回去。
溫妮塔。
這個名字在心裡翻了一下,壓得肋骨發酸。她死了,那個只會在她懷裡咿呀學語、會用軟軟小手摸她臉頰的孩子怎麼辦?交給這個世界?交給這些剛剛血洗了皇宮的勝利者?
想都別想。
她深吸一口氣,夜風灌入肺腑,冷得肺葉發緊,卻也壓下了喉嚨裡所有翻湧的情緒。她鬆開握劍柄的手,那隻手還在發顫,很輕,她沒去理會。
她利落地翻身下馬,馬鐙與皮靴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向前走了兩步,停在火把光芒與陰影交界的地方。
然後,她單膝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讓周圍所有聲音都吞了回去。她身後的騎士們傳來壓抑的抽氣聲,有幾個下意識想動,被她抬起左手一個只有他們能讀懂的手勢制止了。
膝蓋觸碰到冰冷的、沾著碎石和不知名汙漬的石板地面,堅硬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護膝傳來。她沒有低頭,目光平視前方,恰恰落在維洛迪亞的馬蹄和披風下襬上。
“帝國騎士團長,愛琳娜·艾爾,”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一字一字,穩得沒有裂縫,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刻板,“參見……大人。”
稱謂裡那個停頓很短,卻把一切都說清楚了——她在跪,但她沒有給他想要的那個詞。
“適才阻攔那兇徒對大人的不敬之舉,乃我身為帝國軍人、維護此地秩序之義務。”她繼續說著,語句簡短,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提對方之前意圖對柯克動手的“處置”是否得當。“此狂徒實力詭譎,行事無法預測,放任其在此地妄為,恐生更大禍亂。”
她說的是事實,也給出了一個從“新秩序維護者”角度看足夠正當的理由。潛臺詞是:我剛才不是救你,是防止事態失控。
維洛迪亞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塵埃中的女騎士。她那身銀灰鑲藍的騎士團盔甲多處磨損染塵,臉頰上還有不知何時濺上的細小血點,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但背脊挺得筆直,跪姿一絲不苟。眼睛裡的情緒像被刮刀刮淨了,只剩一層薄薄的平靜。
他心裡飛快地權衡著。這個女人的名聲他聽過,能力不差,更重要的是她手底下那批騎士是帝國唯一還算成建制、有戰鬥經驗的正規部隊。
殺她?輕而易舉。但殺了之後呢?城裡潛伏的羅米拉蒂殘黨還沒肅清,外面像柯克那樣的瘋子不知道還有多少,北方几個大行省的領主態度曖昧,收拾這個爛攤子需要人手,尤其需要能打、並且名義上還有點“舊帝國正統”餘暉來裝點門面的人手。
他和她,沒有私仇。只有賬目。
一絲譏誚的笑意浮上維洛迪亞的嘴角。他抬起馬鞭,虛虛點了點愛琳娜。
“義務?說得倒是好聽。”他的聲音帶著貴族家族養成的那種拖長的、略帶輕浮的腔調,“愛琳娜團長,如果你的“義務”履行得再早些,或者……更有力些——”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柯克逃離的方向。
“那個瘋子或許就跑不掉了。至於你去南方……”他鼻腔裡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搬的救兵呢?我怎麼一個也沒看到?是南方的太陽太暖和,讓我們的騎士團長忘了皇城還在水深火熱裡?”
這些話帶著毫不掩飾的貶低和問責。周圍的貴族隨從中有人發出低低的嗤笑。
愛琳娜跪在地上的身體僵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那一點尖銳的痛替她把別的東西都壓住了。南方之行一無所獲的挫敗,日夜兼程趕回的疲憊,看到皇城淪陷的憤怒,此刻全部化作冰水澆在心頭。但她維持著那個姿勢,連眼睫毛都沒有多顫一下。
“……南方諸省領主,各有顧慮。我未能完成調兵使命,確係失職。”她的回答乾巴巴的,承認失敗,不辯解。辯解沒有任何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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