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記:浪潮【完結+番外】》第26頁 趁羅伊娜目光剛從羅盤石上移開(2)

作者:歌非墨·29天前

她可以更快。只需伸出一根手指,在船尾的水面上輕輕划動,注入穩定的動力,船便能劈開河面躥出去。但她沒有。

她任由這簡陋的木筏載著自己,以緩慢的速度,一寸寸地橫渡這條名為奈恩河的寬闊水道。

河水泛著黃綠色,很深,河面寬廣得望不見對岸的輪廓,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彷彿被水汽暈開的灰綠色影子,那是黑霧森的邊緣。纏繞著那片森林、永不消散的濃霧,即使在這樣晴朗的天氣裡,它也頑強地停留在對岸,像一道永久守在地平線上的結界,不聲張,也不離開。

此岸,卻有另一套語言在低聲說話。

右岸是連綿的低矮丘陵,覆蓋著深深淺淺的綠。新葉嫩黃帶綠,成片的樹林泛著沉鬱的墨綠,偶爾有幾處裸露的赭紅色巖壁點綴其間。

左岸則是一望無際的豐茂河灘草地,草長得齊膝高,在陽光下泛著金綠色的光澤,其間散落著白色與紫色的野花——白的像被誰遺忘在草間的細小紐扣,紫的密密簇簇,如一片微小的、流動的雲影。更遠處,草地的盡頭,隱約可見一片疏朗的白樺林,銀白色的樹幹安靜地立在那裡,像是需要保持距離才能理解的詩句。

青草被曬暖之後的乾燥香氣鋪了一層底,河水略帶腥甜的水汽蓋在上面,偶爾有野花的甜味遠遠地飄過來,攪一下,又散了。偶爾有水鳥從草叢或蘆葦蕩中驚起,撲稜著翅膀掠過河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在廣闊天地間滾了幾滾,被河風揉碎,化進了那片無邊的靜默裡。

羅伊娜屈膝坐在木筏中央,雙手隨意地搭在膝上。那根紅龍木法杖橫放在身側,隨時可以取用,但此刻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被陽光曬得微溫。

她已經脫掉了那件沾滿泥汙血漬、早已破爛不堪的外袍,只穿著一件相對乾淨的米白色麻布襯衣和深棕色的騎馬褲,褲腿挽起到小腿肚。河風拂過,吹動她散落的長髮和單薄的衣衫,帶來陣陣涼意,卻不寒冷。

這一週多的跋涉,是純粹物理意義上的移動。她避開了所有大道和村鎮,靠魔法解決最基本的水源、食物和臨時的遮蔽。沒有追兵的確切訊息,彷彿皇城的混亂與更迭被這片廣袤的東部荒野暫時隔絕了。但有些思緒,是荒野和獨行無法隔絕的。

那個紅袍的神秘男子……他也在瀕死時進入過那個空間,得到了維斯娜賦予的能力。

羅伊娜的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手指修長,皮膚因為這段時間的野外生活粗糙了些,但依然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魔力通道。無需法杖,心念微動,力量便奔湧而出。

生命神……維斯娜。她確實溫柔,空靈,充滿了悲憫。但她似乎真的……不理解。不理解她賦予力量的物件,會將這些力量用於何種目的。

一個獻祭生命、召喚魔獸的邪教徒,一個固執己見、試圖逆轉潮汐的逃亡皇女,在她眼中,或許都只是“受苦的靈魂”,值得給予一絲慰藉和脫離痛苦的可能。這種超越了善惡判斷的、自然法則般的“仁慈”,起初讓羅伊娜生出一聲荒誕的輕笑,繼而那笑意在喉間擱淺,沉下去,變成了一種她一時找不到名字的、比悲傷更綿長的東西。

羅盤石被那個獨眼強盜帶走了。這是個損失,但也未必全是壞事。

她想起維斯娜空間裡那永恆的陽光草地,又看看眼前真實流動的河水和兩岸生機勃勃的景色。永恆的生命或許誘人,但若代價是困於一方靜止的天地,目睹外界在預言中的崩潰裡沉淪……那不是她想要的活法。

而且,根據他那晚的話,那個黑色捲髮男人的目標大機率是羅盤石。石頭不在自己身上,反而降低了自己成為他首要目標的風險,至少短期內是如此。他會去追那個強盜,或者用其他方法尋找石頭的下落。這給了她時間和空間。

至於聚魔塔……羅伊娜的目光投向對岸那片灰濛濛的霧氣,又緩緩移開,落在遠處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河面上。

父親房裡堆積如山的圖紙,爭吵時大臣們激動的面孔,還有最後那平靜的、託付一切的眼神……新帝國?那位褐灣谷的維洛迪亞子爵,如今的新皇帝,他和他背後的貴族們,正是以反對修建聚魔塔、反對耗盡資源去應對“虛無縹緲的預言”為名掀起的叛亂。指望他在位時重啟這項工程?無異於痴人說夢。

這個時代……或許已經沒有“帝國”能夠承載那樣的宏願了。

木筏輕輕撞上了什麼東西,輕輕一震。羅伊娜回過神來,發現已經靠近了奈恩河的東岸。這裡水較淺,河底是柔軟的淤泥和水草。

對岸的景象浮出了更多細節——茂密而陰森的樹林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些霧氣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在林間緩慢地翻滾、流動,永遠不肯安定下來。即使陽光明媚,霧氣也絲毫沒有消散的跡象,只是顏色從灰黑變成了灰白,仍然牢牢籠罩著森林的邊緣。

一股帶著腐朽草木和潮溼泥土的氣息從對岸送過來,與這邊青草陽光的味道相遇,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水面上握了一下手,隨即各自退開。兩種味道同時湧進羅伊娜的鼻腔,一種讓人想躺下來,一種讓人想站起來走。不過,她知道自己該往哪邊去。

黑霧森。到了。

羅伊娜沒有立刻起身。她又在木筏上坐了一會兒,任由它半擱淺在岸邊的淺灘上,隨著細微的波浪輕輕搖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兩岸截然不同氣息的空氣湧入胸腔,像是最後一口她能確認其味道的風。

然後,她伸手拿起旁邊的法杖,撐著身體,踏入了微涼柔軟的河灘淤泥中。水沒過了腳踝。

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那寬闊平靜的奈恩河——陽光碎在水面上,對岸是漲滿綠意的丘陵與草地。這些天的風塵、吊了一路的那根弦、死裡逃生的驚悸,還有那些沉重的責任與渺茫的前路,彷彿都被這河水和風洗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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