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她簡短地說。
三個人將愛琳娜帶進了屋子,蘇菲和蕾芙架著,蕾拉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著。門在身後關上,將風雪和寒冷隔絕在外。
壁爐把整間客廳燒成了一個烤爐,烙餅的焦香、舊脊的黴甜、被火烘軟的老木頭氣味,混在一起,厚厚的,像一層看不見的毯子裹住進門的人。
愛琳娜被安置在壁爐前,一張鋪著厚實羊毛毯的舊扶手椅上。椅墊很軟,帶著被爐火烘烤過的暖意。
她陷進去,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一部分是寒冷和失血,一部分是撐了太久的身體忽然認出了安全,就在那一刻徹底卸了力。
蕾拉已經跑回廚房,端來了一木碗冒著熱氣的肉湯,和幾塊剛烙好的、邊緣焦黃的餅。她把碗塞進愛琳娜沒受傷的右手裡,又把餅放在她膝蓋上。
“先喝點熱的,暖暖身子。餅可能有點燙,小心。”
蕾芙則蹲下身,動作麻利地檢查起愛琳娜手臂和腿上的傷口。
她的手指很涼,觸碰到翻開的皮肉時,愛琳娜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蕾芙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些。
“皮肉傷,沒傷到主要血管和骨頭。但失血不少,有些疲勞過度。”蕾芙站起身,對羅伊娜說,“需要清洗和包紮。最好是魔法處理。”
羅伊娜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從進屋到現在一個字沒說。
她身上的斗篷還沒解下來,沾著融化的雪水,金銅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她看著愛琳娜,看著那張被血汙、疲憊和歲月覆蓋的臉,看著那雙即使在此刻依然努力保持清醒的湖藍色眼睛。
十八年。
上一次見面,是在皇城,在叛軍攻入之前。她穿著皇女的禮服,愛琳娜穿著騎士團團長的銀甲。她們都還年輕,肩上各自壓著認為必須承擔的重擔。
然後城破了,國滅了,她逃亡,隱匿,在這片被迷霧籠罩的森林深處一待就是十八年。而愛琳娜……她不知道愛琳娜經歷了什麼。只知道她還活著,還在那個取代了她家族的新帝國裡當騎士團長。
直到今天,渾身是血地出現在這裡。
愛琳娜捧著那碗熱湯,手指慢慢收攏,粗糙的木碗邊緣傳來溫暖的觸感。熱湯的蒸汽撲在臉上,帶著油脂和香料的醇厚氣味。她小口地喝了一點,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流入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陣痙攣,然後是逐漸蔓延開的暖意。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碗沿,落在羅伊娜身上。
那張臉……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樣。金銅色的長髮,白皙的皮膚,挺直的鼻樑,還有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黃金色眼睛。沒有皺紋,沒有疲憊的痕跡。像是十八年前有人把她整個人浸進了琥珀裡,連睫毛的彎弧都原封不動地儲存到了現在。
一個早已被宣告失蹤、被絕大多數人遺忘的前朝皇女,就站在這裡,活生生的。
愛琳娜的手抖了一下,碗裡的湯晃了晃,濺出幾滴在她手背上。她沒在意。
她放下碗,動作有些遲緩,撐住扶手椅的扶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拖著受傷的、還在作痛的左腿,慢慢地、掙扎著,從柔軟的椅子裡站了起來。
站直身體時,她晃了晃,但穩住了。
然後,她向前邁了半步,右腿彎曲,左腿艱難地跟著跪下——單膝跪地,一個標準而古老的騎士覲見禮。
她的背挺得筆直,低下了頭,被血汙和汗水浸溼的金髮垂落在額前。
“陛下……”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吐出這兩個彷彿帶著鐵鏽和塵埃重量的字眼,“……您……原來沒事。”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壁爐裡木柴的炸裂聲變得格外分明。
蕾拉端著另一碗湯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蕾芙站在一旁,雙手抱胸,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蘇菲靠在門框邊,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愛琳娜,又看向羅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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