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妮塔的腦袋昏沉沉的,她憑著本能,被蘇菲半托半抱著弄上了馬背。蘇菲的動作乾脆利落,翻身上馬坐在她前面,拉過溫妮塔無力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
“摟緊。”蘇菲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隨即輕喝一聲,韁繩一抖。馬匹邁開步子,平穩地小跑起來。
溫妮塔下意識收緊手臂,身體因虛弱和顛簸前後晃動。她將額頭抵在蘇菲的背上。那背脊單薄,卻撐得很直。鼻尖蹭到皮革和曬乾草葉混在一起的氣味。
疲憊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把最後那點清醒泡軟了。眼皮耷拉下來,再撐不開。手臂鬆了,身體軟軟地向一側歪。
就在她即將滑落馬背的剎那,蘇菲左手依舊控著韁繩,右手卻向後一撈,精準地抓住溫妮塔腰間鬆脫的衣物,用力一拽,將她拉回來,穩穩固定在自己身後。整個過程,馬速甚至沒有放慢。
“……堅持住。”溫妮塔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似乎聽到前面傳來一聲低語。
當溫妮塔再次恢復感知時,暖意先於一切到來,裹住了她整個人。身下是柔軟的支撐。顛簸和寒冷消失了。然後是眼皮外的光。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朦朧了片刻才逐漸聚攏。
她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著棉被。房間不大,牆壁是裸露的原木,透著色澤。小窗洞開,整間屋子浸在一層蜜色的暖調裡,被面上烘出一片柔和的熱度。
窗外能瞥見一小片綠草覆蓋的斜坡,風從視窗送進來,帶著草坡上溼潤的土腥氣。再遠處是茂密森林的輪廓,但這個角度的黑霧森不再令人窒息。
山坡安靜地鋪展著,帶著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
房門口有響動。一個嬌小的身影——紅柚子色短髮的女孩,似乎想跑進來,但剛一探頭看到滿室的光,立刻像被燙到一樣“嗖”地縮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含糊的抱怨飄進房間。
床邊站著兩個人。除了蘇菲,還有一個金銅色長髮的女人,俯下身,手裡端著一個木杯。
“來,喝點水。”金銅色長髮的女人不慌不忙,像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醒來。她將杯沿湊到溫妮塔乾裂的唇邊。
溫水潤溼了嘴唇和喉嚨。溫妮塔小口吞嚥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打量著房間。
被褥間有棉絮被烘透後的乾燥氣味,混著一點皮革保養油,牽著她記憶深處的什麼,暖得讓她鼻子發酸。是母親嗎?這念頭扎進來,又暖又疼,卻也奇異地讓她綁了一路的神經鬆懈下來。眼皮再次變得沉重,她任由自己沉入那片帶著熟悉氣味的黑暗,意識徹底斷線。
羅伊娜輕輕放下杯子。她的目光落在溫妮塔露出被子的手腕上——幾道深紫色的淤痕,被粗糙的皮帶捆綁留下的。手臂上還有細小的劃傷,有些結了深色的血痂。
溫妮塔原本紅潤的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酒紅色的頭髮失去光澤,粘著泥土和草屑,身上的學院制服多處破損,沾滿汙漬。
羅伊娜的手指收緊,杯子在她掌中轉了半圈。她沒有再看那些傷痕。能將愛琳娜視若生命的養女逼到如此境地,讓她獨自穿越黑霧森,弄得這般傷痕累累……愛琳娜本人,恐怕已經……
她不敢再想下去。喉嚨裡哽住了什麼滾燙的東西,直衝眼眶。她猛地直起身,轉過去,背對著床邊的蘇菲。
“讓她睡。”她已經轉過身去,這三個字是丟給背後的,語速快了一點,“別打擾她。”
說完,她沒等回應,徑直走向房門,腳步比平時略快。在跨出門檻的最後一瞬,她抬手,用指尖迅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後頭也不回地拐進走廊深處。
溫妮塔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大半天。視窗的顏色換了三遍,從金白到琥珀到紫灰的薄暮,她一遍也沒有真正看進去。
斷斷續續醒來,灰藍色的眼瞳失了焦,只是被動地映照著窗外那片寧靜山坡的輪廓。
蘇菲一直待在房間裡。她坐在靠窗的一張舊木椅上,偶爾換一下交疊的雙腿,很少說話。
當溫妮塔的嘴唇因乾涸而起皮時,她會起身,用木杯接溫水,拿一小塊柔軟的布蘸溼,輕輕潤溼溫妮塔的嘴唇。做完這些,她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溫妮塔身上,或者望向窗外。
走廊盡頭的房間裡,羅伊娜背對著門。桌上攤開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密密麻麻的符文演算和魔力流向圖鋪滿紙面。她的指尖懸在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符號上方,卻沒有真的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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