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解藥 2
那間掛著褪色木招牌、名為“老渡口”的旅店,比從外面看起來更擁擠嘈雜。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濁的熱氣裹挾著劣質麥酒、汗液和燉菜的味道撲面而來。油燈煙霧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繚繞,光線昏暗。幾張粗糙的木桌邊零零散散坐著些人,大多風塵僕僕。
靠牆的角落有兩個身影尤為扎眼——一個裹著髒汙毛皮、臉上有道猙獰傷疤的壯漢,正悶頭喝著一大杯黑乎乎的液體;另一個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穿著不合時宜的、疑似神職人員的深色長袍,眼神空洞地望著一處,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桌面。
櫃檯後的店主是個禿頂、眼皮浮腫的男人,正用一塊油漬斑斑的布漫不經心地擦著杯子。看到羅伊娜和溫妮塔進來,他渾濁的眼睛抬也沒抬,只是用嘶啞的聲音咕噥道:“住店?單間一晚兩個銀幣,通鋪五個銅角。要吃的另算。”
“單間。”羅伊娜從腰間小袋裡數出兩枚磨損的銀幣推過去。
店主用兩根手指拈起銀幣,湊到燈光下眯眼看了看,隨手扔進一個敞口的木匣裡。
“樓上左邊第三間。”他扔過來一把繫著木牌的舊鑰匙,又低下頭去擦他的杯子,彷彿她們只是空氣。
溫妮塔跟在羅伊娜身後,沿著陡峭狹窄的木樓梯上樓。樓梯板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瞥了一眼樓下那兩個古怪的客人,又看了看周圍這些漠然的面孔,才隱約理解了一些事——帝國境內,尤其是這些靠近交通要道的地方,早已魚龍混雜到了這種地步。
混亂,對於大多數人是一把懸著的刀;對於她們這樣需要隱藏身份、追查舊物的人來說,卻也是可以藏身其中的濃霧。
推開門,空氣比走廊裡還要悶一層。木板床上草墊壓得扁塌塌的,亞麻床單皺成一團,不知道上一個住客是什麼時候走的;跛腳的桌子靠著斑駁的牆站著,像是隨時要往一邊栽過去。角落裡掛著蛛網,絲上粘著細小的飛蟲屍骸。
唯一的小窗對著旅店後院,隱約能看見堆放的雜物和拴著的幾匹馱獸。
羅伊娜將行囊和法杖靠牆放下,徑直走到窗邊,將髒汙的窗簾撥開一條縫,目光向外掃視了片刻,又側耳聽了幾秒樓下的動靜。
溫妮塔能感覺到,此刻的羅伊娜,身上那種在莊園時或許可以被稱作“放鬆”的氣息——如果那能算是放鬆的話——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整個人收得很緊,連呼吸都像是計算過的——吸多少,吐多少,絕不多出一口氣。
溫妮塔也放下自己的小包裹,在床邊坐下,床板發出“嘎吱”一聲。隔壁的鼾聲和樓下模糊的喧譁反而把房間襯得更空了。
“老師,”溫妮塔將聲音壓得極低,只剩下薄薄一層氣聲,眼睛卻亮亮地看著羅伊娜的背影,“……之前在莊園,那些信鴿,是和誰?”
羅伊娜沒有立刻回頭。她的身體僵了一瞬。片刻後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說話了,說得冰冷:你踩進了不該踩的地方。
她沒有開口,只是抬起手,食指豎起,指了指斑駁的牆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後無聲地搖了搖頭。動作簡潔,意思再明確不過:隔牆有耳,謹言慎行。
溫妮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有些發燙。
她立刻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雙略帶懊惱和調皮的眼睛,朝著羅伊娜快速地眨了眨,做了個誇張的無聲鬼臉。
羅伊娜看著她那副調皮樣子,臉上卻悄然鬆動了一絲。她嘆了一聲,那嘆息裡混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或許還有一絲壓在最底層不肯露面的疲憊。
她不再看溫妮塔,走過去吹熄了桌上那盞冒著黑煙的劣質油燈。
黑暗中,只剩下兩人躺下後,平穩而清淺的呼吸,和樓下遙遠斷續的人聲。
過了一會兒,黑暗裡響起羅伊娜的聲音,悶悶的,像是猶豫了好幾圈才終於繞出來:“……你餓嗎?”
溫妮塔睜開眼。她其實還沒睡著,只是閉著眼在聽樓下的動靜。
羅伊娜似乎還嫌那三個字不夠完整,又補了一句:“我可以下去……讓他們熱點東西。”
語氣和平時全不一樣,平時她安排一切都像下達學術指令,簡潔利落,此刻這幾句話卻說得磕磕絆絆的,好像“關心別人有沒有吃飯”這件事,對她而言是一門生疏的、需要現場複習的技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