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娜的腳步沒停,但方向偏了一點,朝著側前方一處被蔓生藤類和幾塊巨大風化巖半掩著的山壁走去。
那裡有個不起眼的淺洞,入口狹窄,但勉強能容兩人並肩進入。洞內不深,五六步見方,地面還算乾燥,只有靠近入口的地方被斜飄進來的雨絲打溼了一小片。
她徑直側身擠了進去,將行囊和法杖靠在最內側的石壁上。然後轉身,抽出紅龍木法杖,杖尖一點洞口地面上一處小凹坑。
簡單的魔力引導,幾縷細小的橘紅色火苗便從杖尖與泥土接觸處憑空燃起,蔓延成一小堆穩定的篝火。
火焰驅散了洞內的溼冷,把粗糙的石壁燒出一片搖晃的明暗。
溫妮塔放下行囊,在篝火另一側抱膝坐下,後背抵著冰涼的石壁。橘紅色的光灑在她的側臉和酒紅色的髮梢上,卻沒能驅散眼中的恍惚。
她看著躍動的火苗,又抬起眼,目光越過火光,落在對面羅伊娜被陰影半掩的臉上。
那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髮辮有些鬆散,幾縷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側。她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掌心對著篝火,像是想從火裡摳出最後一點暖意。
洞外的雨聲織得密不透風,將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洞內只有篝火的“噼啪”聲,和兩人清淺交錯的呼吸。
沉默越坐越實。溫妮塔盯著火苗,感覺兩人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凝固——像一塊燒紅的鐵,靜靜地冷下去,硬下去。
她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地打破了寂靜:
“剛剛……殺那些人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羅伊娜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虛虛地落在火光上,彷彿在透過火焰看向很遠的地方。
隔了好一會兒,久到溫妮塔已經放棄等待,羅伊娜才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飄忽:
“不殺了他們……我害怕。”
溫妮塔愣了一下。害怕?這個詞從剛才那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用泥土碾碎四條人命的羅伊娜嘴裡說出來,顯得荒謬。
羅伊娜好像察覺到她的錯愕,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複述一條從很早就學會、再也忘不掉的東西:
“我害怕他們……現在投降了,放下了武器,看起來嚇破了膽。但他們記住了我們的臉,知道我們來過這裡,也許還猜到了我們在找什麼……然後,在我們轉身離開的時候,從背後,或者下一個必經的狹窄路口……悄悄跟上來,下黑手。”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劃了一下。
“所以,不能留。”她說,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下次,也一樣。”
溫妮塔的寒意不是從那些話裡來的,那邏輯她並非完全不能理解——而是從羅伊娜說這些話時的心跳傳來的。
在這狹窄的山洞裡,溫妮塔能清楚地捕捉到那規律得驚人的搏動。咚、咚、咚……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從頭到尾一個節奏,回憶殺戮時如此,做出決斷時也如此。
這節奏,這力度……
不對。
這感覺太不對了。
溫妮塔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手心滲出冷汗。她盯住了羅伊娜的臉——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逼迫意味的專注——尤其是那雙在火光映照下、深處燃著金色碎屑的眼睛。
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抿著的薄唇。
然後,一個念頭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淹過了她一直在繞行的那片地方——準確而冰冷,在她胸口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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