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腳尖先落地探一探地面是否平整,然後才緩緩將重心移過去。羅伊娜緊靠著她,被半攙半拖著前行,腳步虛浮無力,大部分重量都壓在溫妮塔身上。
溫妮塔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還有那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手指蜷著,像是怕鬆手就會掉下去。
黑暗中,那些心跳聲有時近在咫尺,擦著感知邊緣滑過,帶來一陣被無形視線掃過的寒意。有時又遠了些,軌跡飄忽,難以預測。
溫妮塔感覺到一個有力的“鼓點”正朝她們直線衝來,她立刻屏住呼吸,拉著羅伊娜猛地頓住腳步,緊貼在巖壁一處凹陷裡。下一秒,一道帶著腥風的模糊影子就從她們剛要經過的地方迅捷掠過,幾丁質外殼摩擦空氣發出嘶嘶聲,轉瞬消失在另一側的黑暗中,留下更濃重的黴菌與鐵鏽混合的腐氣。
不敢停留,等那心跳聲稍遠,便立刻繼續移動。羅伊娜的遮掩法術效果快速減弱,那層稀薄的波動已經淡得無從察覺。溫妮塔的心跳不自覺快了,血液在耳膜裡衝擊的聲音像另一個人在旁邊擂鼓。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或許只有十幾分鍾,卻漫長得像幾個小時。直到溫妮塔探測到前方一片區域,那些危險的心跳聲暫時都維持在較遠的距離上,形成了短暫的安全真空。
那裡的巖壁有一個向內凹陷的天然石龕,不算太深,但足以容納兩人棲身,一側還有一塊半人高的凸出岩石可以稍作遮擋。
“這裡……先休息一下。”溫妮塔拖著羅伊娜挪了過去。
兩人癱軟著滑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背靠凹進去的石壁。短杖的光芒因為主人魔力將盡,已經黯淡到僅能照亮兩人相挨著的膝蓋和身前一小塊佈滿塵土的巖面。
周圍驟然安靜下來。之前那種無處不在的窸窣聲和低吼彷彿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剩沉重的、連聲音都能吸收的寂靜。
空氣裡的甜腥腐敗味也淡了,只剩塵土和岩石乾燥陰冷的氣息。時間在這裡變得模糊而粘稠。她們逃出了剛才的絕殺之地,卻又被困在了另一個更龐大、更未知的囚籠裡。
溫妮塔摸索著,將羅伊娜手中快要熄滅的短杖慢慢抽出來,靠放在兩人之間的巖壁上,讓殘餘的光亮儘量籠罩住彼此。
她沒有法杖,此刻除了那特殊的能力,與普通人無異。而羅伊娜,魔力耗盡,重傷未愈,同樣脆弱不堪。
寂靜落下來,像一整塊布蒙上了耳朵。
羅伊娜靠在巖壁上,仰著頭,眼睛半闔。她想笑一下,表情卻在抵達“笑”之前就放棄了,最終嘴邊只剩苦澀、走形。聲音沒什麼力氣,剛出了喉口就散了。
“……呵……看來,我們是真的……出不去了呢。”
溫妮塔側過頭看她。在那黯淡搖曳的光芒裡,羅伊娜的臉被疲憊、汙穢和乾涸的血跡弄得狼狽不堪。那雙眼眸此刻像蒙了塵的舊玻璃,映不出任何情緒,只有深不見底的倦意,和既像解脫又像空洞的茫然。
溫妮塔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些在過去幾天反覆撕扯她的東西:為什麼冷血、為什麼莽撞、為什麼不說、為什麼偏偏是你——本來還在她胸口擠成一團,這一刻卻像被這片寂靜的重量壓實了,壓成了一層薄薄的底色,不再鬧,也不再疼。
“……是啊,”溫妮塔開口,語調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羅伊娜的臉。
這裡沒有找回羅盤石的期望,沒有山賊或傭兵團,沒有維洛迪亞的追擊,沒有那些複雜的計劃與算計,也沒有戰爭。
只有她們兩個人,被困在一片連光都無法久存的黑暗裡,也許下一刻,就會有怪物從陰影中撲出,終結這一切。
“羅伊娜,”溫妮塔的聲音依舊很輕,甚至帶上了一點漫不經心的閒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還能再見到蘇菲,你會跟她說什麼?”
羅伊娜緩緩轉過頭看向她。眼神里有明顯的困惑,眉頭因為不解而蹙起,額角的傷口讓她吸了口冷氣。
“……什麼?”她啞聲問,“……這種時候……說這個做什麼?”
她無法理解,在這種隨時可能被撕碎吞噬的絕境裡,溫妮塔怎麼會突然問起這樣一個不著邊際、甚至近乎殘忍的問題。
溫妮塔看著她困惑的表情,嘴角鬆動了一下,像是笑。那笑容裡有一種鈍了刃的從容,像已經把所有壞訊息都提前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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