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一開始有些生疏,畢竟很久沒真正上手。但很快,肌肉的記憶甦醒了,手法變得流暢。當燒瓶中透明的液體在微火與最後一份催化劑的作用下,漸漸泛出一種柔和寧靜的淺藍色熒光,沒有不良反應,沒有沉澱——微小的輕鬆感在她心底漾開。
成功了。一份最基礎的初級安神藥劑。
她將微溫的藥劑倒入一個洗淨的細頸瓶中,塞好軟木塞,放在工作臺一角。那抹淺藍在午後的窗光裡,安分地亮著。
做完藥劑,溫妮塔洗淨手,走到門邊,將另一扇門頁也完全推開,讓更多光線和空氣流進來。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邁出門檻,站到了“港畔巷7號”的門牌下。
巷子里人來人往,多是碼頭工人、小商販和附近居民。斜對面鐵匠鋪傳來有節奏的叮噹錘聲和爐火呼嘯;隔壁掛著燻魚招牌的店鋪門口,店主——一個胳膊粗壯、繫著油膩皮圍裙的中年男人——正把新處理好的魚串掛上木架。
看到她站在門口張望,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朝她隨意點了點頭。
溫妮塔回以一個微笑,略略提高聲音:“您好,我是新來的,隔壁“鍊金與藥劑”。”
“哦!巴瑞爾那老傢伙的鋪子?”鐵匠從爐火邊抬起頭,擦了把汗,聲音洪亮,“聽說他攢夠錢回鄉下養老去了!你是接手的新店主?看著可真年輕!”
“是……算是吧。”溫妮塔的笑意深了些,“我叫溫妮塔,以後請多關照。”
“好說好說!缺什麼鐵架、坩堝架子,儘管來!”鐵匠很豪爽。
燻魚店老闆嘟囔了一句:“巴瑞爾那老摳門,總算走了。小丫頭,他那套老裝置還能用嗎?可別把自己炸了。”
語氣不客氣,但也沒什麼惡意。
溫妮塔笑著回應,語氣溫和,禮貌又不過分熱絡。
很快,鄰近幾家店鋪的店主或幫工都被動靜吸引,湊過來瞧新鮮。一位賣雜貨的老婆婆顫巍巍遞給她一小包自家曬的果乾“當零嘴”,一個幫水果攤送貨的半大少年好奇地問她會不會做能讓人力氣變大的藥水。
溫妮塔耐心地、帶著笑與每個人交談幾句,聲音清亮,字句溫潤。
她身上那種隨和又開朗的氣質,很快贏得了這些市井鄰居初步的好感。巷子因為這張新面孔,短暫地熱鬧了一陣。
這時,一個異常高大、堵住半邊巷口的身影晃了過來。一個稀人。渾身覆蓋著濃密捲曲的深棕色毛髮,像一頭直立行走、穿著粗布衣服的大熊。
他拎著一個散發新鮮烤麥香氣的大藤籃,裡面堆滿了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黑麥麵包。
大概是巷口那家麵包店的店主或夥計。如果是別的城市,肯定沒人把熊人和做麵包聯絡在一起。在這裡嘛,只要他好好戴著手套揉麵。
毛茸茸的麵包店主走到溫妮塔近前,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像是問候——然後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大手。手指意外地靈活。
按照往常,溫妮塔會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在掌心相觸之前,那屬於對方生命的搏動聲就會先傳入她耳中——或清晰或模糊,或穩定或急促——讓她對對方的情緒甚至健康狀況有個下意識的判斷。
這能力曾是她感知世界、與人相處的隱秘倚仗,尤其在需要謹慎應對的場合。
但此刻——
什麼也沒有。
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慌的寂靜。沒有心跳,沒有血流。只有巷子裡的風聲、人語、遠處碼頭的汽笛,和眼前這高大生物靠近時帶來的皮毛與新鮮麵包混合的氣味,以及它胸腔隱約的、呼吸起伏的輪廓。
那隻毛茸茸的手停在半空,等著她的回應。
溫妮塔伸出去的手僵了一瞬,指尖一顫。冰冷的失衡感——像踩空了本該在那裡的臺階,倏地攫住她。臉上的笑容凝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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