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你一個女孩子獨自開店,不容易。”
溫妮塔推辭過兩次,但學者態度溫和卻從不服軟,她也就不再堅持,只是每次給他的藥包會包得格外方正結實,有時額外附贈一小包安神的乾花。
他們交談不多,內容僅限於藥材和病情,偶爾涉及港口天氣或巷子裡的趣聞。但那種默默的關照,像壓在墨水瓶底下的那幾枚銀幣——從不張揚,卻實實在在地在那裡。
蒲草扇搖動的節奏逐漸慢了下來。溫妮塔放下扇子,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向窗外。港口的燈火陷在夜霧裡,各自暈出渾黃的一圈,邊界模糊,像棉絮浸了油脂。更遠處的海面一動不動,彷彿一整塊還沒幹透的黑墨。
夜晚的喧囂沉澱下去,只剩潮水不知疲倦地叩打著堤岸,和不知何處傳來的斷續蟲鳴。熱風穿過窗欞,帶來遙遠的、鹹腥的夜的氣息。
那一天,早晨的鍊金小屋內,空中漂著研磨纈草根後殘留的微苦粉塵,秋天把陽光削薄了,工作臺上落了幾塊淡得像要化掉的光。
溫妮塔正專注於一份需要精確配比的安眠藥水訂單。她捏起一枚最小的黃銅秤砣,指尖感知著它冰涼的觸感和重量,準備放入天平另一端的托盤。就在秤砣即將脫手的剎那,一個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耳廓,卻分明得如同有人湊在耳邊低語:
“這裡記錯了呀。”
她切切實實地“聽”見了。語調上揚,帶著一點“這你都能搞錯”的親暱嗔怪,尾音輕輕落下——溫妮塔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那是屬於蘇菲的語氣。
她懸著的手指就那麼定在半空,沒有落下。目光迅速掃過攤開在一旁的配方筆記,又看了看天平上已放置的幾味藥材分量。果然,按筆記上的步驟,此刻應入的是三又四分之一份乾燥薰衣草花苞,而她剛才下意識準備稱量的是三份標準量。
她靜了一下,細細撥出一口氣。
放下那枚小秤砣,轉而從另一個標著“薰衣草—精萃”的陶罐裡舀出更精確的一小撮淡紫色碎屑。天平指標在細微調整後,穩穩指向了平衡。
她繼續手上的動作,將稱量好的薰衣草花苞入研缽,拿起石杵,緩慢而均勻地研磨起來。石杵與缽體發出沙啞的碾磨聲,掩蓋了她胸腔裡那一下略顯急促的搏動。
指尖傳來石杵被掌心焐熱的微溫,還有花苞釋放出的、更為濃郁的安神香氣。
那聲音沒有再出現,像完成了交代的事便回到了它來的地方。只留下空氣裡一縷若有似無的、類似陽光曬暖後白色棉錦的氣息,和心底悄悄收緊又悄悄鬆開的感覺——酸澀與暖意一同落下來。
類似的情形,此後在日子裡反覆出現,悄無聲息,卻輪廓分明。
一次去港口區的露天集市採買鍊金所需的稀有海生礦物。回來時雙手提著頗有分量的麻布口袋,思緒還停留在剛才與商販討價還價的細節上。
巷子口人潮略有些擁擠,幾個碼頭工人吆喝著將一板車沉重的木箱推向通往倉庫的斜坡。溫妮塔低著頭,打算從板車側後方繞過去。
就在她右腳即將邁出、身體重心前移的毫釐之間——
“當心。”
聲音貼著左耳響起,很輕,語速比平時稍快半分。
腦子還沒接上,身體先動了。本欲前踏的右腳猛地收住力道,改為向側後方小退半步,上半身隨之向後一讓。
就在同時,那輛載著吱呀作響木箱的板車被工人一個發力猛推,車尾向她剛才預定的路徑上橫掃過來,粗糙的木料邊緣帶著風聲,擦著她身前半寸的空隙呼嘯而過,捲起的塵土撲打在她的裙襬上。
推車的工人並未察覺這剎那的驚險,吆喝著漸漸遠去。
溫妮塔站在原地,雙手還緊緊攥著麻布口袋的提手。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一下下敲著,提醒她剛才與可能的碰撞,甚至受傷擦肩而過。她緩緩吐出一口悶在胸口的氣。
聽不見心跳,但她能感知到頸側血管的脈動,皮膚因後怕泛起的一層薄涼,還有背部那瞬間拉滿又緩緩卸下的殘留觸感。
那聲音的溫柔底色,並未改變。它像早已編織進她神經的本能,在危險探頭時輕輕扯動一下引線,讓她得以提前半步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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