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蘇菲的聲音”,還是自己這具曾與蘇菲緊密相連、如今又失去了重要感知的身體,在寂靜中演化出的代償性預警。更為原始,也更為私密。
日子在這些細小、旁人無從察覺的“幫助”與“陪伴”中繼續流淌。溫妮塔也漸漸注意到,棲鷺港的街景裡混入了一些新的顏色與輪廓。
港口區本就種族混雜,人來人往,出現什麼奇裝異服都不算太奇怪。但近些日子,她確實不止一次在巷口、在碼頭、甚至在距鍊金小屋不遠的廉價旅館門口,瞥見一些身著深色袍子的身影。
那些袍子的顏色多是灰色、深褐或墨藍,質地從普通棉麻到略顯光澤的厚絨料不等,將人裹得很嚴。樣式也並不統一,有的寬大臃腫遮住全身,有的剪裁略顯利落,戴著兜帽,或只是將臉隱在豎起的領口後。
他們通常沉默地穿行,不與人交談,眼神很少與周遭的市井熱鬧真正接觸,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僅僅路過。
有一次,溫妮塔在傍晚關店前倚在門邊看著巷子裡的行人。
一個穿灰褐色厚絨長袍、身材瘦高的身影從巷子深處走來,腳步不疾不徐。經過鍊金小屋門口時,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兜帽的陰影朝店鋪門牌的方向偏了一下。
僅僅一瞬,便恢復步伐,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巷口。溫妮塔當時正抬手翻轉“休息”的木牌,只是無意中瞥見。
但她的餘光記住了那袍擺拂過潮溼石板時無聲的感覺,以及那人身上隱約的、羊皮紙混合乾枯鼠尾草的略帶苦澀的陌生氣味。
坊間確實有零星傳聞,說自那場驚動全城的海岸巨獸事件後,原本在棲鷺港陰影裡活動猖獗的魔神教似乎真的銷聲匿跡了,至少再沒聽說有什麼祭祀或綁架事件。
碼頭工人休息時閒聊,也會壓低聲音談論幾句,說那些穿紅袍的瘋子好像一夜之間都躲回了地洞,或者被什麼更嚇人的東西給“清理”掉了。取而代之的,便是這些行蹤氣質都有些微妙不同的“袍子客”。沒人確切知道他們來自哪裡,目的為何,只聽說他們對與魔法相關的事物、遺蹟乃至流言格外感興趣。
溫妮塔沒有去深入打聽。她把更多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研缽、天平和那一排排貼著標的原料罐上。
傍晚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看天色將港口染成金紅,看歸航的船隻拉起帆索。有時風會帶來遠方海鳥的鳴叫,和更遠處隱約的、路人低聲交談的碎片。
她只是靜靜坐著,手中蒲草扇慢悠悠地搖。那些逐漸增多的深色袍子,與掠過天際的流雲並無分別——不過是這港口城市永遠變換的幕布上,又一抹等著被夜色收走的顏色。
夜色已深,港口區的喧譁像沉入了水底,只剩晚歸船工零星的咳嗽聲和遠處燈塔規律掃過的一束昏黃的光。
鍊金小屋“港畔巷7號”的木門緊閉,門縫底下透不出一絲光亮。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對面燻魚店屋簷下掛著一盞鏽蝕的防風燈,投下一圈勉強照亮門前三步的、搖曳不定的慘淡光暈。更遠處,是連成一片的濃稠黑暗。
就在這圈光暈勉強觸及的邊緣之外,兩個廢棄木桶和一堆雜亂漁網構成的夾角陰影裡,三個身影緊緊貼著溼冷的磚牆。他們穿著黑色、不起眼的衣服,動作卻透著一股與普通碼頭混混截然不同的鬼祟。
當中身形最高大的一人低著頭,雙手在胸前緊緊捂著什麼。藉著對面燈光微弱的一次晃動,能勉強瞥見他指縫間漏出的一抹暗紅色光芒。
那光芒像粘稠液體內部緩慢流轉的暗紅,介於凝固與流淌之間,一下一下搏動,帶著令人不安的溫熱。偶爾驟然亮起一瞬,像沉睡的毒蛇猛地睜眼,隨即又黯淡下去,但始終未曾完全熄滅。
一個略顯尖細、帶著畏縮的聲音從高大身影左側傳來,壓得極低,被巷子深處吹來的魚腥夜風蓋著。
“……主教,真的……在這裡嗎?”
被喚作主教的高大身影猛地偏過頭,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能聽見他喉嚨裡滾過一聲粗嘎的、壓著怒火的低吼。
“你是在質疑我嗎?”
那聲音裡帶著慣有的威勢,但細聽之下,尾音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乾澀和虛浮。曾經是一面盾,如今內裡已佈滿裂紋,還撐著。
提問者瑟縮了一下,不敢再出聲。
主教自己也沉默下去。他重新低下頭,盯著懷裡那團持續散發暗紅微光的東西——一塊經過切割的暗紅色晶石,嵌在粗糙的黃銅基座上,此刻正隔著厚厚的粗布,固執地、一陣強過一陣地傳遞著灼人的溫度,以及那如同召喚般的、指向明確的脈動。
是的,羅盤石就在這裡,近在咫尺。這本該是狂喜的時刻。
但狂喜早已被更冰冷的東西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