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邊緣被他無意識捏皺了。他能想象寫下這些的人,在遠離一切喧囂的一隅,以近乎偏執的專注,把龐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難題拆解成一個個可以驗證、可以落地的步驟。
桌角一份墨跡未乾的命令文攤開著,紙面上的字跡還泛著溼潤的光。標題是《關於“重構”工程——聚魔塔改建計劃及成立專項顧問委員會的決議》,末尾是他剛下的名字,筆跡有力。
門被輕輕叩響。得到許可後,羅伊娜推門進來。
深灰色長裙和外袍,寬鬆,普普通通。長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一根木簪固定,幾縷碎髮落在頸邊。她走進來的樣子像是進一間常去的藏室,不急不慢,手裡只有那個看起來空空蕩蕩的舊挎包。
埃裡克斯從檔案後抬起頭,停了一下,像心算了很久的數字,終於被人寫在了紙上。他將身體靠進椅背,指了指桌對面一張空椅子。
“坐。”
羅伊娜依言坐下,目光掃過堆滿檔案的桌面,在那份攤開的決議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埃裡克斯臉上。
“墓園去過了?”埃裡克斯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寸。
“嗯。”
窗外市井聲隱約傳來,有人在叫賣什麼,聲音被牆壁捂得發悶。
“接下來什麼打算?”他將羽毛筆擱回墨水瓶,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共和國剛建,各處都缺人,尤其是懂行的。你父親留下的那些研究資料,還有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檔案和羅伊娜之間短暫游移。
“你這些年弄出來的東西,很有用。想不想回來?研究條件、經費、人手,都可以安排。”
羅伊娜沒怎麼猶豫,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頭的手上,手指相互摩挲了一下。
“還有很多沒弄明白的。計算模型需要更長時間的觀測資料驗證,轉化效率的損耗節點也需要反覆測試……待在熟悉的環境裡,思路更清楚些。”她抬起眼看向埃裡克斯,“不過,聚魔塔重建如果需要顧問,或是遇到圖紙和實建對不上的問題,可以寫信給我。普通訊件就好,我會看。”
語氣尋常得像在討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技術協作。
埃裡克斯看著她。她的目光穩穩落在他身上。
他短暫地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裡只裝得下一個“好”字。
“那封信,”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是你寄的。”
不是疑問句。
羅伊娜與他對視片刻,輕輕聳了一下肩膀。
“我就知道。”埃裡克斯靠回椅背,吐出一口長氣,揉了揉眉心。“也只有你能把那種天一樣的東西,寫得讓工程那邊幾個老傢伙連夜開會,吵到天亮,最後居然還同意了。”
他放下手,眼神收了收。
“為什麼匿名?”
“沒必要。”羅伊娜的回答短得像截斷的線頭,“東西能用就行。署名只會帶來不必要的關注。”
又是一陣沉默。埃裡克斯沒有再追問。他轉動手中一枚樸素的銅質印戒,共和國新制的行政官員標記。
“顧問的事,我會讓人安排。按最高級別技術顧問的待遇走,報酬和許可權不會少你的。”他說,“但你得答應我,至少每季度提交一份進度簡報。遇到解決不了的瓶頸,立刻上報,別自己硬扛。”
羅伊娜點了點頭:“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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