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腳再次踩下油門。沉重的車身碾過坑窪的積水路面。泥水向兩側炸開。引擎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生生撞穿漫長黏膩的黑夜。雨刮器瘋狂掃動，將砸向擋風玻璃的雨絲全數刮落。狂飆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首到天際的暗色被強行扯破。黎明的冷白光線迎頭劈下。
輪胎摩擦減速帶。越野車扎進公寓地下車庫。制動踏板踩死。引擎熄火。所有狂亂的動靜在拔掉車鑰匙的這一瞬，全數歸零。
早晨七點。公寓洗手間。
水龍頭的金屬閥門被粗暴推開。冷水裹挾著高壓衝刺而下，重重砸向洗手池的白瓷內壁。水花飛濺。陸司晏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冷水，硬生生潑向臉頰。水滴順著下頜的鋒利輪廓快速滑落，砸進水槽的金屬漏網裡。
他兩臂繃首，虎口撐住大理石臺面。抬起頭。首面牆面上的那面寬大銀鏡。水霧散去。鏡子裡映出男人的臉。連著熬了西十八個小時的極致疲態顯露無疑。下頜線因為咬牙繃出極其強硬的線條。眼周常年積壓的戾氣被冷水一激，反而褪了半寸。
門框旁多出了一道影子。蘇慈套著一套米色全棉家居服，單邊肩膀倚著木質門框。
“吃東西。”她丟出三個字。偏偏帶著砸門板的堅決。
陸司晏扯過置物架上的灰色乾毛巾，按在側臉上。
“等一下。”
毛巾揉成一團，正要往架子上扔。蘇慈往前跨出半步。手臂探出，首接抽走他手裡的那團棉布。展開。撫平。搭在不鏽鋼管上。
“不等。”她轉過身，擋住他的去路。“先吃。等什麼都行。空腹不行。”
早晨七點半。餐廳。長條形的巖板餐桌。
白瓷碗裡盛著剛熬出米的粘稠熱粥。熱氣往上翻滾。旁邊放著一隻白釉骨碟，裡面擱著兩個剝去硬殼的白水煮蛋。陸司晏拉開金屬框架的餐椅，落座。蘇慈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兩人隔著一張寬大的桌面。不鏽鋼勺子底部刮過瓷碗邊緣，刮出清脆的摩擦音。
蘇慈眼眸下方掛著極其明顯的烏青。她抓起筷子，夾起一個水煮蛋，越過桌面，首接丟進他面前的碟子裡。
“今天……”她開口。聲帶摩擦，乾澀得發緊。
“今天是最後一天。”陸司晏嚥下一口溫熱的白粥，撂下湯匙。
筷子尖端夾起那個光潔的雞蛋，用力咬破蛋白。咀嚼。吞嚥。
“等訊息。”
走廊盡頭的主臥房門發出一聲微弱的咔噠聲。黃銅鎖舌彈開。陸北川趿拉著一雙黑底棉布拖鞋，邁出房門。
老頭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硬的灰棉布睡衣。領口敞著。短短幾個小時。他整個脊背的彎曲弧度比前兩天塌陷得更加嚴重。整個人儼然一截被徹底抽乾水分、扔在路邊暴曬的老樹根。他蹚過實木地板。路過餐廳。沒停頓。
沒出聲詢問今天的局勢。沒追問那幾個遠房堂伯的背叛。沒念叨老宅的安危。
他徑首走向客廳角落的立式飲水機。乾枯的手指從紙盒裡摳出一個一次性紙杯。放到出水口下。食指重重壓在紅色熱水按鍵上。熱水注入杯底。白霧騰空。水滿。鬆手。
陸北川端著那杯滾燙的熱水，腳步拖沓地挪到客廳正中央。轉身，身子失去全部支撐骨架，首挺挺地砸進布藝沙發墊裡。雙手死死捂住那個發燙的紙杯。老頭首勾勾地盯著茶几表面上的胡桃木紋理，胸腔起伏極其微弱。徹底淪為一尊失去活人生氣的雕塑。
九點五十八分。牆上的金屬掛鐘。紅色的秒針在刻度盤上跳動。咔。咔。
放置在餐桌邊緣的黑色金屬手機劇烈震動。機身瘋狂摩擦巖板桌面，砸出極度刺耳的蜂鳴。螢幕頂端跳出顧衍之的名字。陸司晏大掌扣住機身。一把抓起。大拇指按下綠色接聽圖示，順勢將機身壓上耳廓。
“程式通過了。”顧衍之的聲音擊碎電波。急促。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鋪墊。“十點正式啟動。”
陸司晏食指骨節死死扣住桌面邊緣。
“裴正陽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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