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村的日子，似乎正沿著一條蒸蒸日上的軌跡滑行。腳踏紡車的“吱呀”聲在越來越多的農戶家中響起，細密柔軟的棉布開始出現在村民身上，連帶著村裡的孩童，臉上也多了些紅潤的光彩。曲轅犁翻出的土地更深更肥，讓人們對秋收的期盼前所未有地高漲。林家院外的空地上，時常有村民聚集，或是交流新農具的使用心得，或是商討合夥置辦新紡車的事宜，氣氛和睦而充滿希望。
林凡穩坐中樞，製鹽作坊在嚴密守護下平穩執行，透過悅來居的渠道，財富在隱秘地積累。護家隊在他的調教和趙虎的嚴苛訓練下，愈發有模有樣，五人配合默契，夜間巡邏已成鐵律，村中的潑皮閒漢早已絕跡。林大山和柳氏在村中的地位水漲船高，受人尊敬。一切看似都在掌控之中，欣欣向榮。
然而，風起於青萍之末。
平昌鎮終究太小，容不下真正長久的秘密。曲轅犁的奇效和新式紡車帶來的布匹質量提升，像兩塊投入池塘的巨石，漣漪早已盪出小林村，甚至超出了平昌鎮的範圍。
這一日，平昌鎮最大的“週記布行”分號掌櫃，拿著一匹明顯優於市面普通棉布、卻非自家貨源的布樣，皺起了眉頭。這布質地緊密，手感柔軟，染色均勻，雖比不上江南上等綢緞，但在本地棉布中已屬罕見精品。詢問夥計，只知是近來偶爾有村婦零星拿來寄賣，來源不明，只說是“鄉下自己織的”。
幾乎在同一時間，“週記糧行”的管事，也聽到了風聲：下面村裡出了種新犁，耕田又快又省力，傳言是出自小林村一個少年之手。糧行與土地收成息息相關，任何可能影響糧食產量的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這兩條訊息，連同之前悅來居劉管事關於那“神秘好鹽”的隻言片語（雖未明說來源，但劉管事旁敲側擊的打聽，也引起了周家的警覺），最終匯聚到了同一個人手中——平昌縣真正的巨頭，週記布行與糧行的東家，縣裡有數的縉紳，周文才。
周府書房內，檀香嫋嫋。周文才年約四旬，面白微須，穿著藏青綢緞長衫，手裡把玩著一對包漿溫潤的核桃，眼神平靜卻深邃。他面前的書桌上，擺放著那匹布樣，以及一份簡單的條陳，上面記錄著關於小林村、新式犁、改良紡車以及林家林凡的零碎資訊。
“小林村……林凡……”周文才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一個十六七歲的鄉下少年，懂古農具，會改紡車，還能弄出悅來居劉胖子都垂涎的好鹽？呵，有點意思。”
他身後垂手侍立的中年賬房先生低聲道：“老爺，底下人打聽來的訊息也就這些了。那林家之前窮得叮噹響，就這幾個月突然有了起色。村裡人都說那林凡得了古書傳承，有本事，心腸也好，把改良的法子都教給了鄉親。”
“古書傳承？”周文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倒是個好說法。不過，農具也好，紡車也罷，雖是奇巧，終究是匠人之術。倒是那鹽……”他目光落在那份條陳上關於悅來居的含糊記錄，“劉胖子嘴緊，但能讓他出高價、還不敢強奪的東西，怕不是尋常‘土鹽’那麼簡單。”
賬房先生遲疑道：“老爺的意思是……這林家，或者那林凡，背後另有蹊蹺？”
“蹊蹺肯定有。”周文才放下核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一個鄉下少年，哪來這麼多門道？改良農具織機，或許是看了些雜書，有些巧思。但那等品相的鹽……非秘法精工不可得。要麼，他真是什麼隱逸高人的弟子；要麼，就是走了什麼偏門，得了不該得的東西或方子。”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漸冷：“不管是哪一種，放任不管，終是變數。農具紡車，惠及鄉里，倒也罷了，無傷大局。可若是鹽……那是朝廷專賣，大利所在。若他真掌握著什麼了不得的製鹽法門，又豈能容他隱匿鄉野，小打小鬧？”
賬房先生心中一凜：“老爺，那我們……”
“先禮後兵。”周文才放下茶杯，淡淡道，“派人，再去小林村。這次，找個由頭，正大光明地去。就說……周家感念鄉梓，見村中有才俊，特來探望。帶些尋常禮物，見見那林凡，也見見他父母。探探虛實，看看深淺。”
他頓了頓，補充道：“人選要伶俐些，眼睛放亮，耳朵拉長。不僅要看那林凡，也要看看林家周圍，看看村裡人對他們的態度，看看……有沒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是，老爺。”賬房先生躬身應下。
“記住，”周文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弄清楚，比什麼都重要。若真是可用之才，或真有秘技，能為我周家所用，那是最好。若是不識抬舉，或是懷璧其罪……這平昌縣的地面上，也不能由著不知根底的人，攪動風雨。”
“小人明白。”
很快，一輛裝飾普通卻用料紮實的青布馬車，在一名穿著體面、面相和善的中年管事和兩個精幹夥計的陪同下，駛出了縣城，朝著平昌鎮小林村的方向而去。馬車裡，裝著幾匹中等棉布、兩封點心，以及周文才名下糧行“贈送”的兩小袋精米。
馬車軲轆碾過土路，揚起細微的塵土。
周家的目光，如同天空中盤旋的鷹隼，終於正式投向了這個原本不起眼的村莊，和那個悄然改變了許多人生活的少年。
此時的林凡，正蹲在作坊外的空地上，和趙虎、林鐵柱一起，除錯著一架根據他模糊記憶製作的、用於提純鹽滷的簡易“淋滷架”，試圖進一步提高鹽的純度和產量。陽光灑在他專注而沉靜的臉上，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他並不知道，一場來自更高層次、更為複雜的危機，已然隨著那輛馬車的駛近，悄然逼近。
鄉村的平靜表象之下，暗流開始加速湧動。生存的棋局上，新的、更強大的對手，已經悄然落子。
而林凡，必須儘快察覺，並做出應對。考驗，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