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縣衙後堂，書房內焚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幾分初春傍晚的寒意。吳清源沒有在公堂召見，而是選擇了更加私密的書房，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林凡被師爺引進來時，吳清源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似乎在欣賞庭院中那幾株剛抽出嫩芽的海棠。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矜持的官場笑容。
“林公子來了，請坐。”吳清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也走到書案後坐下。
“草民見過縣尊大人。”林凡依禮見過，才在下首落座。他發現，今日吳清源的笑容，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凝重和審視。
師爺奉上茶後，悄然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一時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林公子，”吳清源終於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近來，白龍溪工坊，可是愈發興旺了。不僅本縣受益，連府城那邊，都多有耳聞啊。”
林凡聽出話中深意，謙遜道：“全賴大人治下清平，給予工坊安身立命之機，方能略有薄績。些許微名，不足掛齒，反倒可能樹大招風，給大人添麻煩了。”
吳清源深深看了林凡一眼，對他直接點破“麻煩”二字，既有些意外，又覺在情理之中。這位林公子，從來就不是個只懂技術的書呆子或逐利商人。
“既然林公子直言，本官也就不繞彎子了。”吳清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府城那邊，近來有些對工坊，嗯，對公子你，不太好的風聲。”
他將錦榮堂等商戶串聯、遊說府衙、散佈流言的情況，揀要緊的說了幾句，尤其是“聚眾”、“私造利器”、“與民爭利”這幾項罪名。
“這些指控，聳人聽聞，本官自然是不信的。”吳清源先定了調子，表明自己的立場，“公子救災安民、興辦實業，乃是有功於地方，本官與縣衙上下，都是有目共睹。只是……”
他話鋒一轉，嘆了口氣：“人言可畏啊。尤其是這些話傳到了一些上官耳中，上官不明就裡，難免會有所疑慮。本官雖有心維護，但職位低微，有些壓力，也是頂不住的。”
這是在訴苦，也是在點明利害：我幫你頂著壓力，但我的能力有限，你需要有所表示，並且解決這些“人言”的根源。
林凡心領神會，拱手道：“大人為草民及工坊周全，草民感激不盡。此事皆因草民行事不周，思慮欠妥，給大人添了如此煩憂，實是惶恐。不知大人有何教誨？草民定當遵從。”
態度恭敬，把解決問題的主動權交還給吳清源。
吳清源對林凡的知情識趣頗為滿意，語氣緩和了些：“教誨談不上。只是這為官處事，有些時候，不得不講究些方法。那些商戶所言，雖多有不實，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工坊規模日大，鄉勇訓練有素，這是事實。外人看了，難免會有想法。”
他頓了頓，道：“依本官之見，公子當務之急，是兩件事。”
“其一，是‘表示表示’。府城那邊，有些人，有些關節，需要打點。不一定是金銀俗物，可以是一些……府城貴人喜愛的‘雅物’，比如公子工坊所出的精巧琉璃擺件、上等香皂，若能有些‘獨一份’的珍品，則更佳。此事，本官或可代為牽線，但東西需得公子備妥。”
這是要林凡出血，用奢侈品去疏通府城的官僚，堵住一些人的嘴，至少讓他們不再推波助瀾。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需要有實實在在的‘政績’，來堵住眾人之口，也讓上官看到，工坊的存在，對平昌，對府城，乃至對朝廷，都是‘有益’的，而非‘有害’的。”
吳清源眼中閃過精光：“比如，公子前次提及的修繕全縣水利之事，若能儘快啟動，並做出顯著成效，使農田得以灌溉，百姓免受旱澇之苦，這便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本官可以此為由，向上峰呈報，為公子請功。屆時，誰還敢說工坊‘與民爭利’？分明是‘急公好義’！”
“再比如，公子工坊技藝精湛，若能為朝廷，嗯，至少是為府縣，解決一些實際的難題。比如，改進一些軍械？當然，是合乎規制、用於地方防務的。或是貢獻一些於民生有益的秘方？這些實實在在的貢獻擺出來，那些流言蜚語，自然不攻自破。”
林凡聽得明白。吳清源這是在給他指路：既要花錢消災（打點上層），也要做出能擺上檯面、能為吳清源自己增添政績的實事，把“聚眾練兵”洗白成“保境安民”，把“私造奇器”轉化為“貢獻技藝”。
這是一套典型的官場生存智慧：利益交換，加上表面文章。用利益穩住可能發難的人，用政績（對上官而言）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對秩序的服從。
“大人思慮周全，高瞻遠矚，草民茅塞頓開！”林凡露出感激和欽佩的神色，“大人所提兩點，實乃金玉良言。‘表示’之事，草民立刻去辦，定會備妥能讓府城貴人滿意的‘雅物’。至於政績……”
林凡略作沉吟，道：“修繕水利，乃利在千秋之事，草民責無旁貸。工坊可立即抽調工匠、鄉勇，並出資出料，協助縣衙勘測、疏浚境內主要河渠，加固堤防。爭取在夏汛之前，完成緊要之處。”
“此外，”林凡繼續道，“工坊近來對弩箭略有改進，製作了一種射程更遠、精度更高、且更省力的‘林氏弩’，正欲呈獻十架於縣衙，以供城防及衙役使用。若朝廷或府城有需，工坊亦願在大人督導下，酌情協助打造合乎規制的防城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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