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五年發展綱要”一經在核心層確定，各項工作的籌備便緊鑼密鼓地展開。其中，張謙負責的“初步普及基礎教育”一項，最先遇到了來自基層的、實實在在的阻力。
格物學堂的現有學員，主要是工坊技術骨幹、保安團隊長、管事及其子弟，以及少數像孫志遠這樣主動投奔的讀書人。他們對學習抱有熱情，至少不排斥。但當張謙按照林凡的指示，開始在工坊工匠、普通鄉勇乃至安置點農戶中，推行強制性的基礎掃盲和算術教育時，情況截然不同。
首批試點選在了工匠新村和兩個較大的安置點，利用晚飯後的時間，在臨時騰出的空屋或搭建的草棚裡，由格物學堂的學員或孫志遠這樣的“先生”授課，內容是最簡單的《千字文》前幾十個字和十以內的加減法。
然而，報名者寥寥，即使被管事或小隊長半強制要求前來，也多是敷衍了事。課堂上呵欠連天，交頭接耳，甚至有人偷偷溜走。下了課，抱怨聲四起。
“俺一個打鐵的，認得鐵砧、風箱就行了，認那些曲裡拐彎的字兒幹啥？能當飯吃還是能讓俺多打兩把鋤頭？”
“就是！累了一天，骨頭都散了，還得來這兒坐硬板凳，聽天書一樣！”
“種地的就更用不著了！老祖宗幾輩子不識字，不也把地種下來了？”
“娃兒？娃兒能幫著撿個柴火、看個雞鴨就不錯了，讀書？那是秀才老爺的命！”
類似的話語，在各處流傳。傳統的觀念根深蒂固：“士農工商”，讀書是“士”的特權，是通往仕途的青雲路；對於“工”、“農”乃至“商”而言，手藝、力氣、經驗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識字算數被視為“無用”甚至“不務正業”。更何況，學習還要佔用本就寶貴的休息時間。
張謙和幾位授課的學員焦頭爛額，無論他們如何苦口婆心地解釋“識字能看懂工坊告示”、“算數能算清工錢物料”、“讀書明理不受人騙”，收效甚微。強制措施則引發了更大的牴觸情緒，甚至影響到了部分工匠的生產積極性。
情況很快被彙報到了林凡這裡。
書房內，張謙面帶愧色：“公子，學生無能……宣講多日，響應者依舊寥寥。看來這‘教化’之事，欲速則不達，恐需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林凡放下手中的蒸汽機草圖，並未責怪張謙。他早就預料到，觀念的改變絕非易事，尤其是在這個階層固化、資訊閉塞的時代。空談“知識改變命運”的大道理，對於掙扎在生存線上或滿足於現狀的普通人來說，太過遙遠。
“問題不在你，也不在道理本身。”林凡沉吟道，“在於我們沒有把‘讀書識字’這件事，和他們最切身的利益，直接、緊密地聯絡起來。”
“公子的意思是……”
“他們覺得識字無用，是因為在他們目前的生活和經驗裡，識字的‘用處’確實不明顯，或者說，被更迫切的生存需求掩蓋了。”林凡站起身，踱了幾步，“那麼，我們就創造一個‘用處’，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立刻就能兌現的‘用處’。”
他看向張謙，目光炯炯：“傳令下去，從下個月起，推行‘文化激勵條例’。”
“第一，工坊所有工匠、學徒、雜役，保安團所有隊員，凡自願報名參加掃盲夜校，並能透過季度考核（認識三百常用字、會簡單加減乘除）者，其基本工錢（或餉銀）提升一級！透過年度深化考核（認識五百字、會記賬、懂簡單文書格式）者，工錢再提一級，並記入檔案，作為日後晉升管事的優先條件！”
“第二，安置點農戶，凡家中有適齡孩童（八至十四歲）送入蒙學，並保證其出勤率者，該農戶當年田賦（由工坊代管部分）減免一成。若孩童學年考核優良，減免額度可提高。農戶本人若透過成人夜校考核，同樣享受工坊工匠的工錢提級待遇（如在工坊附屬工程隊幹活），或在兌換工分、租借農具時享受優惠。”
“第三，將技術培訓與識字掛鉤。今後，所有涉及新技術、新工藝、新裝置的崗位培訓或晉升考核，必須要求具備一定的文化基礎。不識字的，連學習新技術的資格都沒有！”
“第四，在工坊告示欄、內部貨棧、乃至安置點，多使用文字標識和簡單說明。讓不識字的人切實感受到不方便，讓識字的人感受到便利和尊重。”
張謙聽得目瞪口呆。公子這是……直接用真金白銀和實實在在的發展機會，來“買”大家讀書識字啊！提升工錢、減免賦稅、優先晉升、獲得學習新技術的資格……每一條都直擊人心最現實的訴求！
“公子，這……這激勵是否過於……重了？”張謙有些遲疑，這要額外支出不少銀錢。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林凡斷然道，“教育是百年大計，是未來一切發展的根基。現在投入的每一個銅板，將來都會十倍百倍地回報給我們。更何況，提升工匠素質，本身就能提高生產效率和質量，這錢花得不冤！”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考核必須嚴格，寧缺毋濫。要讓大家明白，這好處不是白給的，是需要付出努力去換的。同時，夜校的教學要更加實用，多結合工匠農戶的實際生活和工作場景來編教材、舉例子。比如，教鐵匠認‘鐵’、‘炭’、‘火候’，教農戶認‘糧’、‘種’、‘節氣’，教他們算自己每天的工分、家裡的收支。”
“學生明白了！”張謙豁然開朗，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如此一來，讀書識字便從‘可有可無’變成了‘有利可圖’，從‘佔用時間’變成了‘投資未來’！定能扭轉局面！”
新的“文化激勵條例”很快以工坊和保安團聯合告示的形式張貼出去，並由各級管事、隊長深入宣講。
起初，人們還將信將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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