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伯遞來的那封信,用的尋常麻紙,封口處還沾著涼州特有的黃土。沈清妧在藥園裡接過來,掂了掂,比尋常信札厚上不少。她拆開,先抽出最上面一頁顧明哲的信。
信是新任涼州知府顧明哲親筆寫的,字跡工整,條理分明。他先報了平安,又說了藥材基地的事——並非出了大亂子,只是新育的一批紅景天幼苗,移栽後遇上倒春寒,凍死了三成,柳懷瑾急得上火,特地寫信來問應對的法子。
沈清妧的眉頭鬆了鬆。這算不得什麼大事,她在信紙背面提筆,寫了三行字:一則紅景天耐寒喜陰,可移至北坡背陰處,搭矮棚護苗;二則新葉出三寸前,以稀釋靈泉水灌根,可促其速發;三則若凍傷已深,不必強留,連根拔起,輪種黃芪,免誤了時令。
寫完,她將那頁紙摺好,擱在一旁。底下還壓著幾張紙,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孩童初學寫字時留下的墨跡。沈清妧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紙面上停了停,才一頁頁翻過去。
是趙大牛和李鐵柱聯名寫的信。兩人如今在北山村一個當里正,一個管鄉勇,日子過得紅火,信裡頭絮絮叨叨的,說的話卻樸實得讓人心頭髮暖。
趙大牛寫的是:“沈大人,俺們村今年收成好,比五年前翻了兩番。村裡新起了磚房十二間,娃們都能唸書了,李家那小子都考上童生了!”
李鐵柱在後面補:“沈大人,俺如今管著村裡二十個後生,人人都會使長矛,連山裡的狼都不敢下山了。就是去年冬天餓死了幾隻雞,心疼得俺媳婦罵了俺三天。”
信的末尾,兩人歪歪扭扭地畫了押,趙大牛的名還寫錯了一個字,旁邊用小字注了“大牛親筆”四個字,像是怕人不信似的。
沈清妧看著那信,唇角慢慢彎起來。她彷彿能想象出那兩個粗豪漢子,蹲在油燈下,咬著筆桿,一筆一劃憋出這封信的模樣。
她取過信紙,提筆回信。先說了紅景天的事,讓柳懷瑾不必焦急,按她的法子試一試。又問了北山村的近況,莊稼、牲口、學堂、井水,一一問得仔細。末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小包種子,用油紙仔細包好,又從書架上取下兩本農書,一本講堆肥漚肥的法子,一本講輪作套種的門道,都是她親手抄錄整理的,裡頭的字跡清秀工整。
“這些種子,是新育的旱稻,耐旱耐貧,適合涼州的旱地。”她一面收拾,一面低聲自語,“那兩本農書,讓他們照著上頭的法子試,若有不懂的,寫信來問我。”
阿九在門外候著,見她收拾停當,忙上前接過那包袱。
“一併送去涼州,走驛站的渠道,快些。”沈清妧吩咐道。
阿九應了,正要轉身,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
“王妃,還有一封,也是涼州來的。”他道,“是顧大人單獨附的,說要您親啟。”
沈清妧接過那封信。信封上寫著“沈親啟”三個字,字跡比方才那封更鄭重幾分。她拆開,裡頭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寥寥幾行字。
沈清妧看完,握著那信紙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她立在藥園的田埂邊,許久沒有動。日頭從頭頂偏到了西邊,藥園裡那幾畦金銀花在風裡輕輕搖晃,花香混著泥土的氣息,一陣一陣飄過來。
阿九在旁邊候著,不敢出聲。
良久,沈清妧才將那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收進了懷裡。她抬起頭,望向涼州的方向,目光穿過重重屋瓦,穿過千里關山,落在那片她曾親手耕耘過的土地上。
“阿九。”她忽然開口。
“小的在。”
“備紙墨。”她轉身往回走,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我要給顧明哲回一封長信。”
回到書房,沈清妧鋪開信紙,研了墨,提筆卻久久沒有落下。顧明哲那封信裡寫的,不是公事,也不是農事,而是一件小事。
北山村後山臥龍嶺,當年那座鬧出人命的礦洞,如今早已封禁。可就在去年秋天,村裡的百姓自發湊了錢,請了石匠,在那礦洞原址上立了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撐著個茅草頂,裡頭擺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六個字。
“沈大人活民之地。”
顧明哲在信裡說,那亭子立起來之後,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隔三差五便去上一炷香,磕個頭。不是拜神,是拜她。村民們說,若不是當年沈大人查清了礦洞的案子,逼著官府封了那害人的地方,又帶著他們種田養畜,北山村的人,早死絕了。
沈清妧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一滴墨悄悄暈開,洇出一個小小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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