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召得急,陸衍換了朝服便進了宮。
養心殿裡,只皇帝一人,連內侍都屏退了。他斜倚在榻上,見陸衍進來,抬手免了禮,指了指榻邊的繡墩。
“衍兒,坐。”
陸衍依言坐了。“父皇急召臣前來,可是有要事?”
皇帝沒有立刻答。他望著陸衍,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要把這張臉,看進心裡頭去。
“衍兒。”良久,他才開口,“朕今日召你來,是想問你一句話。這話,朕在心裡頭,盤算了許久了。”
“父皇請講。”
皇帝坐直了些身子,那雙因病而顯得渾濁的眼睛,定地望著他。“若朕,傳位於你。”他一字一句道,“你接,還是不接?”
這話落進殿裡,重得像一塊巨石。陸衍沒有任何猶疑,離了繡墩,撩袍跪了下去。
“父皇。”他俯首在地,聲音沉穩,“父皇之位,臣無資格,亦無意圖染指。”
“無資格?”皇帝盯著他,“你是先太子嫡子,論起來,這皇位本就……”
“正因臣是先太子之子,才更不能碰這個位置。”陸衍抬起頭,迎著皇帝的目光,“父皇,當年先太子的舊案,是趙黨構陷,如今真相大白。可若臣此時爭儲、登位,世人會怎麼看?會說臣這些年的隱忍、復仇,到頭來,圖的不過是這把龍椅。臣父的清白,臣的信義,都要跟著蒙塵。”
皇帝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臣早已當眾言明,無意皇位。”陸衍道,“這話,不能改。”
殿裡靜了下來,只有那更漏滴答的輕響。
皇帝望著跪在地上的侄子,那張臉,像極了當年的兄長。他心裡頭百轉千回,那些埋了二十多年的舊事,那一樁自己也曾參與的構陷,此刻都翻湧了上來。
“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疲憊,“朕不勉強你。”
“父皇。”陸衍卻沒有起身,“臣不接這個位置,可臣有一請,斗膽求父皇恩准。”
“你說。”
陸衍俯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到了金磚。“若日後新君登基。”他一字一頓,“望父皇以遺詔,保全沈家世代榮華,不因功高而遭忌;保全太后安享餘年,不因儲位之爭而受驚擾;保全大燕諸將,戍邊有功者,不受新君猜忌。這三樁,是臣唯一所求。”
皇帝怔住了。
他原以為,陸衍縱不肯接皇位,開口求的,也該是自家的爵位、權勢、富貴。卻沒想到,這個侄子跪在他面前,一不為己,二不為權,求的竟是沈家、是太后、是邊關的將士。
殿裡的香爐,煙氣嫋地升著。皇帝望著陸衍,久久沒有出聲。
“衍兒。”良久,他才低地開口,那聲音裡頭,藏著說不清的滋味,“你這三樁所求,沒有一樁,是為你自己。”
“臣所求的,臣已經有了。”陸衍道,“臣有靖王的爵位,有靖王妃,有一份安穩的日子。這些,於臣而言,已是足夠。臣再求的這三樁,是為了天下,不致重蹈當年的覆轍。”
皇帝閉上了眼睛。他想起當年的兄長,想起那一場自己也曾推波助瀾的構陷,想起這些年壓在心頭、夜不能寐的愧疚。如今他這個侄子,卻以德報怨,求的全是旁人的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