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沈庭遠沒有動。
“祖母昨夜同我說了最後一句話。”沈清妧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落得分明,“她說,這輩子沒什麼放不下的了。”
沈庭遠的肩膀顫了顫,那張伏著的面孔從母親手背上慢慢抬起來,那雙虎目通紅得像是要滲出血來,可那淚卻凝在眼眶裡沒有落下。
“她走的時候疼不疼。”他問,聲音啞得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不疼。”沈清妧望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答他,“我守著她,她睡著的時候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淺,到最後,就像是嘆了一口氣,便去了。”
沈庭遠將那雙手覆上了面孔,那寬厚的掌心遮住了那張不再年輕的面容,他的肩膀抽動著,可始終沒有發出哭聲來。
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將軍,在母親的榻前,連哭都是無聲的。
沈清妧站起身來,將那盞銅架上燃盡的殘燭換了一支新的點上,又轉頭吩咐候在廊下的阿九。
“去打一盆溫水來,我要替祖母淨面。”
阿九紅著眼眶應了聲,轉身去了。
沈清妧重新走到榻前,俯下身去,將祖母那隻攥著佛珠的手輕輕展開,那串檀木珠子從老人鬆弛的指間滑下來,被她穩穩地接在了掌中,那珠子溫熱的,像是還帶著祖母體溫的餘韻。
她將佛珠擱在榻頭的小几上,又從自己貼身的荷包中取出了那枚玉燕。
那隻展翅的玉雕在新燃的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將它輕輕放進了祖母攤開的掌心裡,那枚小的玉燕躺在老人枯瘦的手掌中,像是一隻終於歸了巢的倦鳥。
“祖母。”她低低地喚了一聲,嘴唇貼近老人的耳畔,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帶著它去見祖父,告訴他,燕子回來了。”
她就那樣俯著身子停了一會兒,方才直起腰來,將那枚玉燕從祖母掌心中取回,握在自己手裡。
玉燕貼著她的掌心,涼的,像是祖母最後的體溫。
阿九端著溫水進來了,沈清妧接過帕子,親手替祖母淨了面,那動作輕柔而仔細,從額頭到面頰到下頜,每一寸都擦拭得乾淨。
沈清蕊跪在一旁替她遞東西,眼淚一直在流,可手上的動作穩當得很,姐姐要什麼她便遞什麼,像是這些年跟在姐姐身邊養出來的定性,在這一刻撐住了她。
替祖母換好了壽衣,梳了頭,戴上了那支老太最喜歡的翡翠簪子,沈清妧將被面拉平整了,退開兩步,望著榻上那個安詳如眠的身影。
“蕊兒,守著祖母,我出去一趟。”
沈清蕊點了點頭,跪坐在榻邊沒有動。
沈清妧走出正房,穿過廊下,走到後院那間無人的偏房裡,將門掩上了。
她抬起左手,那隻古玉鐲在清晨灰白的光線中泛著瑩潤的微光,她將意念沉入其中,整個人便落進了那方熟悉的天地裡。
靈泉在她面前無聲地流淌著,那一泓清水映著空間裡永遠不變的天光,澄澈得像是能洗盡人世間所有的塵垢。
沈清妧在泉邊蹲下來,雙手撐在池沿的石面上,那張方才在人前穩得像是鐵鑄的面容,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淚水從那道縫隙裡湧出來,無聲地滑過她的面頰,滴落在泉水中,泛起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去。
她沒有出聲,只是伏在那泓清泉邊,肩膀微顫抖著,任由那些壓了整夜的東西從眼眶裡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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