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乏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往深處沉去，“你去配藥……朕等著你。”
沈清妧望著他合上眼簾重新陷入沉睡的面容，在榻邊站了片刻才轉身出了內殿。
外間候著的吳德海迎上來，那張蠟黃的面孔上滿是忐忑。
“陛下……”
“睡了，藥效在退。”沈清妧朝他微搖了搖頭，壓著嗓子吩咐道，“參湯不要斷，每隔一個時辰喂一回，我明日午前回來。”
出了養心殿，夜風從宮道上灌過來，將她額角的碎髮吹得散亂，陸衍在她身側走著，那隻手在寬袖的遮掩下握住了她的手指。
“靈泉水。”他只說了三個字。
沈清妧點了點頭，聲音被風送得極輕：“回府再說。”
馬車駛出宮門時已過子時，京城的街巷空寂無人，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隱約傳來，沈清妧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回到靖王府後徑直去了後院那間無人的偏房。
她將門從內掩上，意念沉入玉鐲空間之中。
靈泉在她面前湧動著，那一泓清水在空間恆定的天光下泛著瑩潤的微光，她蹲在池邊掬了一捧水聞了聞，那清洌的氣息沁入鼻端，帶著一種比往日更沉厚的生機。
她從空間的藥架上取下一隻小瓷瓶來，將靈泉水引了半瓶，又從藥櫃中配了幾味能入丸的輔料，坐在那張矮几旁細地研磨調配。
做到一半時，她的手忽然停了下來，望著手中那隻已經裝了半數藥丸的瓷瓶，指尖在瓶口停了許久。
祖母的脈象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靈泉養身延年，可令氣血充盈，五臟調和，然人之元氣自有定數，耗盡則竭，非外物所能補益。
皇帝的情形與祖母不同，卻殊途同歸，靈泉水能清毒養脈，能強行吊住心肺的殘餘生機，可那些被蛀空了十餘年的臟腑根基，不是靈泉能修補回來的。
她將最後幾顆藥丸搓好封入瓶中，從空間退了出來。
陸衍在偏房外的廊下等著，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沈清妧推門出來時，他轉過身來望著她，那雙眼睛在月色中幽深而安靜。
“配好了。”沈清妧將那隻白瓷瓶託在掌心裡給他看，“這丸藥裡頭摻了靈泉水，入口即化，送服之後能讓他清醒一到兩日。”
“能續多久的命。”
沈清妧望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將那個答案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我救不回他的根本，靈泉只能給他最後一段清醒的時光，讓他從容地把該交代的事交代完。”
陸衍沉默了一瞬，伸手將她手中的瓷瓶接了過去，握在掌中轉了兩轉。
“那便夠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風從簷下掠過時帶出來的一縷氣息，“他這輩子清醒的時候不多，臨了能清醒著走，也算是個善終。”
沈清妧靠在廊柱上望著頭頂那片被銀杏枝葉切碎了的月色，那雙眼睛裡映著斑駁的光影，半晌才開了口。
“明日你同我一道進宮，他那道詔書的措辭還有幾處要改。”
“哪幾處。”
“輔政親王的許可權不能寫得太籠統，得逐條列明哪些事你可以獨斷，哪些事必須過朝議。”沈清妧偏過頭來望著他的側臉，那張面容在月色裡沉靜而篤定，“太子才十三歲，等他親政少說還有五六年，這五六年裡若權責不清，朝中那些老狐狸有的是法子鑽空子。”
陸衍將那隻白瓷瓶收入懷中，轉過身來面對著她，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旁人看不出的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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