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親自去看看那小子。”
沈庭遠說出這句話的十日之後,一輛不起眼的黑篷馬車出了京城北門,頂著十一月底的寒風一路往北疆方向去了。
馬車裡坐著的老將軍穿了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連件像樣的裘衣都沒帶,肩上搭著一件軍中常見的舊氈斗篷。隨行的只有兩個老親兵,輕車簡從,不打旗號不亮身份。
臘月初三,落雁鎮。
沈清蕊是在醫館門口看見父親的。
彼時她剛送走一個抱著孩子來看風寒的婦人,轉身往回走時瞥見街口那輛黑篷馬車旁站著一個灰布棉袍的身影,那身形高大魁梧,雖裹著斗篷遮了大半張臉,但那雙虎目和走路時帶風的步態,天底下只有一個人是這樣的。
“爹!”
沈庭遠將斗篷的風帽往後一掀,露出那張被寒風吹得發紅的面容,大步走過來時目光先在女兒面上掃了一遍。
“瘦了。”
“沒瘦,壯實了。”沈清蕊跑過去挽住他的胳膊往醫館裡拽,“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路上冷不冷,吃飯了沒有?”
“來看看你,順便養養這把老骨頭。”沈庭遠進了醫館四下打量著,那些整齊的藥櫃和貼在牆上的義診流程表被他一一看過,嗓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滿意,“收拾得不錯。”
沈清蕊沒追問他來的真正目的,但心裡跟明鏡似的,耳根微熱了熱,只管張羅著給他倒熱水拿乾糧。
沈庭遠在落雁鎮一住便是七日。
頭三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醫館的後院坐著,看女兒接診,看學員們配藥,偶爾跟上門看病的鎮民聊兩句,操著一口中氣十足的京腔把人家老翁逗得直樂。
第四天起他開始往鎮外走。
斥候營的駐地就在鎮外半里處,沈庭遠穿著那身灰布棉袍踱過去時,營門口的哨兵攔了他一下。
“老丈,軍營重地,閒人免進。”
“去跟你們溫指揮使說一聲,京城來的老親戚看他。”
溫霆接到通報時正在校場上盯著手底下的兵操練騎射,聽說“京城來的老親戚”整個人先是一愣,繼而腦子裡轟地響了一下,手裡的馬鞭差點脫了手。
他從校場往營門跑過去時那步子亂得踢了自己兩腳,到了門口望見那個灰布棉袍的身影,兩條腿當即就軟了。
沈庭遠揹著手站在營門外的土路上,虎目平平地望著他,面上看不出喜怒。
“國,國公爺。”溫霆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時帶著一絲走音,“您,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閨女,順道瞧瞧你這營盤扎得如何。”沈庭遠的語氣跟聊天氣一樣平,“進去轉轉,不礙事吧?”
“不礙事,不礙事!”溫霆側身讓路時動作僵得像木頭樁子,“末將,末將帶您進去。”
沈庭遠跟著他進了營地,那雙虎目將營中的佈防格局,兵丁的操練狀態,馬匹的膘情,軍帳的整潔程度,事無鉅細地掃了個遍,嘴上一個字沒評,臉上也看不出什麼來。
溫霆跟在旁邊介紹著,說一句咽一口唾沫,背上的汗比打仗時出得還多。
轉完一圈出來,沈庭遠在營門外那塊大石頭上坐下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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