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走到榻前,望著那張已經徹底歸於安寧的面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看不出悲喜,只有長明燈的光在他瞳孔中映出兩點細小的火苗,一動不動。
他抬手將榻上那床明黃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將皇帝那雙攤開在被面上的手覆在了被下,那個動作輕而緩,像是在替一個終於睡著的人掖好被角。
喪鐘從午門的鐘樓上傳出來時,天光恰好泛了第一線灰白。
那鐘聲沉悶而悠遠,一聲接著一聲地穿過整座京城的夜空,從皇城傳到內城,從內城傳到外城,那些沉睡中被驚醒的人推開窗戶望向午門方向時,便知道這座城池的主人換了。
沈清妧立在養心殿前的丹墀上,晨風將她那襲素色的衣裙吹得獵作響,那道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清瘦而筆直。
喪鐘聲裡,京城的各處城門按照陸衍三日前便布好的防務依次關閉又重新開啟,程驍守著永定門,溫霆的水師封著運河水道,沈庭遠坐鎮京營,那些盤踞在暗處等著這一刻生亂的人等來的不是混亂,而是一座鐵桶一般的城池。
百官縞素入宮時,天已經大亮了。
那些緋袍青袍的身影換了素白的喪服,魚貫穿過宮門時腳步整肅而安靜,沒有惶亂沒有騷動,陸衍立在養心殿前那片丹墀的正中央,玄色喪服上佩著白綾,那張面容沉穩如山,將滿朝文武的目光都接住了。
沈庭遠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口時,那道脊背在晨光中挺得筆直如槍桿,他一身素白的武將喪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京營諸將,那些人的步伐整齊劃一帶著行伍特有的肅殺之氣,無聲地向所有人宣告著一個事實:京畿兵權在握,無人可撼。
沈清妧從丹墀上望下去,那片白茫的人影在朝陽的光線中緩緩匯聚成了一片,像是雪後初晴的原野上鋪了一層不會融化的霜。
滿城白幡在晨風中翻卷著,那些白色的絹帛從宮牆掛到坊間,從坊間延伸到城門,將整座京城裹進了一片肅穆的素白之中。
她立在宮牆之上,目光越過那些白幡望向更遠的地方,天際線上那輪初升的朝陽正將第一縷金光投射下來,照在她那張清瘦而沉靜的面容上。
這位曾經將她沈家滿門流放的君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卻成了護她沈家周全的人,這世間的事從來都不是一句恩怨分明便能說清楚的,功過是非攪在一處糾纏了三十餘年,到頭來都化作了午門那一聲傳向遠方的鐘鳴。
陸衍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那隻手從寬袖下伸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背。
“想什麼。”
沈清妧望著遠處那片被朝陽鍍了金邊的白幡,嘴唇動了動,聲音被晨風送出去,輕得像是一縷嘆息融進了那片漸明亮起來的天光裡。
“是非功過,終究都歸了塵土。”
陸衍的手指從她手背上滑下來,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卻穩得像是從來不會鬆開,他沒有接話,只是同她一起望著那輪正在升起的朝陽,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從身後拉得長而篤定,投在宮牆的青磚上,並肩而立。
喪鐘的餘韻還在城中迴盪著,一聲比一聲更遠更輕,像是從這座城池的上空緩緩散去的一箇舊夢,而新的晨光已經從東方鋪展開來,將一切舊影都收入了身後那片漸淡去的夜色之中。
宮牆下方,太子蕭寧一身縞素從養心殿中走出來,那張年少的面孔上淚痕未乾,可他的脊背挺得直的,步子一步一步落得穩當,走到丹墀正中央時停住了腳,望著臺階下那片跪伏的百官,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涼氣。
吳德海立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上,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已經收起了所有的悲色,只餘下一種跟隨了三代帝王的老內侍才有的沉穩,他望著少年那道單薄卻竭力挺直的背影,嗓音沙啞地開了口。
“太子殿下有旨。”
蕭寧的聲音從那道少年的胸腔裡傳出來,帶著一絲剛哭過的沙啞,卻咬得每個字都清楚。
“皇祖父遺命,著靖王為輔政親王,總攬軍政,百官各安其職,京城一切如常。”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那片跪伏的白色身影,望向宮牆上方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那雙年少的眼睛裡映著初升的日光,帶著一種被託舉著的安定。
“國喪期間,諸事依禮部儀制而行,有靖王與沈將軍主持,孤……無憂矣。”
百官叩首,那些額頭觸地的聲響在空曠的丹墀上此起彼伏地響著,像是一場雨落在乾透了的泥土上,沉悶而綿密。
沈清妧望著那個站在百官面前竭力撐出帝王氣度的少年,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道弧度裡有欣慰也有感慨,她收回目光,低頭望著自己與陸衍交握在一處的手,晨光將那隻古玉鐲的弧面照得瑩潤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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