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二字。”
花廳中安靜了一瞬,沈清珩手中那盞茶在唇邊停住了,陸衍擱在襁褓沿上的手也頓了頓,沈庭遠握在膝上的那隻手則慢慢收緊了些。
“念安。”
沈清珩將那兩個字咀嚼了一遍,擱下茶盞時那雙清瘦的眉目間浮起了一種瞭然。
“念,是思念的念。”
“對”沈清妧微頷了首,目光從女兒面上抬起來落在對面案上那些籤條旁邊,聲音放緩了些,每一個字吐出來時都帶著經過反覆思量之後才有的篤定,“念她外祖母映雪,念柳家太祖母傳下這方天地的恩澤,也念咱們沈家從流放三千里到今日這一路走來的每一步。”
沈庭遠攥在膝上的那隻手鬆開了又收緊了,那些話落在他耳中時將許多年前的記憶翻攪了起來,流放路上的風沙與飢寒,妻子留下的那枚古玉鐲,大理寺牢中那些暗無天日的晝夜,他的喉結動了動,那些情緒被他狠嚥了回去,只從鼻腔裡重地吐出一口氣來。
“安呢?”
他的嗓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安承時安的。”沈清妧將懷中的女兒往臂彎裡貼近了些,那雙眼睛望著父親那張翻湧著情緒卻強撐著不露的面容,嘴角帶著一道淺而柔的弧度,“我這一雙兒女,哥叫時安,妹叫念安,時安是願他生逢其時而得安穩,念安是願她念著來路而知安守,兄妹同字相連,將來一輩子都是彼此的依靠。”
陸衍將她說的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聽完了,那雙眼睛望著她懷中女兒那張熟睡的面孔時泛著一層旁人看不透的光澤,他沒有開口,只是伸手將她鬢邊一縷因為低頭而垂落的碎髮攏到了耳後去,那個動作輕而緩,帶著一種已經做了決定之人才有的安定。
沈清珩將案上那些籤條收攏起來時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那我擬的這些全白費了。”
“不白費。”沈清妧望了他一眼,“將來你自己的孩子用得上。”
沈清珩被這句話堵得耳根微紅了紅,端起茶掩了掩,沒接話。
沈庭遠從主位上站起身來,將膝上打瞌睡的蕭時安交給了身旁的周嬸,大步走到沈清妧面前,那雙虎目低垂著望了懷中外孫女許久,那些在眼眶中翻湧了幾個來回的水光被他拼命眨了回去,嗓音從喉間擠出來時悶得像一面被敲了太多回的鼓。
“念安,好名字,你娘若還在,聽了這名字必定歡喜。”
沈清妧仰頭望著父親那張強忍著情緒的面容,將懷中的女兒微抬了抬。
“爹抱她。”
沈庭遠伸出那雙粗糲的手將襁褓中的孫女接了過去,那動作比在戰場上揮槍還小心十倍,他將小的身子擱在臂彎裡時整個人都僵著不敢動,那張剛毅的面容上寫著一種老將軍獨有的笨拙與珍重交織的表情。
懷中的蕭念安被挪動的幅度弄醒了,那雙小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混沌的目光在面前這張陌生的面孔上停了停,小嘴張了張,沒哭,反而將一隻攥著的小拳頭送到了嘴邊啃著。
沈庭遠望著那雙眼睛,嗓音忽然就啞了。
“這眼睛,像你娘。”
沈清妧望著父親那雙終於繃不住泛了紅的虎目,那些話到了嘴邊轉了一圈,化作了一句輕而穩的聲音。
“像就好,我希望念安將來也像她,聰慧堅韌,又有一顆仁心。”
陸衍從榻沿站起身來走到岳父身旁,低頭望著臂彎中那張粉嫩的面孔,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了碰女兒啃著的那隻小拳頭,那隻小手忽然鬆開了嘴,五根手指頭張著抓住了他的指尖,力道不大,卻攥得緊。
他望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唇角的弧度深得連眼尾的紋路都跟著柔了下來,聲音低得只有身旁的人聽得見。
“她會的,她是你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