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的，軟軟的，帶著一股陌生的暖意。
孫青兒看著他呆愣愣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露出了兩顆小小的虎牙，格外可愛。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把背在身後的小手伸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裡面是一塊方方正正的桂花糕，還帶著微微的溫度，糕體雪白，上面撒著金黃的桂花，甜香瞬間就漫了出來，混著周圍的草藥香，格外誘人。
這是今早孫可去東市辦事，特意繞到鎮上最有名的點心鋪，給她買的。桂花糕是孫青兒最愛吃的點心，她平日裡都捨不得一口吃完，總要分兩次慢慢嘗。今天她特意留了最大的一塊，本來想午後當零嘴，可剛才聽爹爹說，後院來了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哥哥，是個可憐的孤兒，她便揣著糕點，一路跑來了後院。
孫青兒把這塊桂花糕遞到了陳峰面前，一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格外甜：“爹爹跟我說了你的事，你沒有爹孃了，以後我跟你玩。這個給你吃，可甜了。”
陳峰看著遞到眼前的桂花糕，整個人都僵住了。
溫熱的糕點，甜膩的香氣，還有小女孩真誠明亮的笑容，像一道暖陽，直直地撞進了他冰封了半年的心口。
自養父母慘死在青牛村那個血色的夜裡，已經過去大半年了。這半年裡，他捱過打，受過罵，被搶過僅有的食物，被人吐過口水，見過無數冷漠的眼神，受過無數無端的欺辱。從來沒有人，給過他一塊完整的糕點，從來沒有人，真心實意地跟他說“以後我跟你玩”，從來沒有人，用這樣毫無雜質的善意，對待他這個一無所有的孤兒。
他以為，自從爹孃走後，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真心對他好了。
可眼前這個六歲的小女孩，拿著她最心愛的桂花糕，笑著跟他說，以後陪他玩。
鼻尖猛地一酸，一股熱意瞬間衝上了眼眶。陳峰死死咬著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看著那塊桂花糕，又看了看孫青兒滿是笑意的臉，伸出去的手，微微顫抖著，遲遲不敢接。
“拿著呀。”孫青兒見他不動，又往前遞了遞，小臉上滿是認真，“可好吃了，我特意給你留的，再不吃就涼了。”
陳峰終於還是伸出了手，用自己佈滿裂口、粗糙不堪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塊溫熱的桂花糕。指尖觸到油紙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糕點的溫度，也能感受到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
他把糕點攥在手裡，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激：“謝謝青兒小姐。”
他終究還是沒敢直呼她的名字。在他心裡，這個給了他半年來第一份善意的小女孩，值得他所有的恭敬與尊重。
“哎呀，都說了叫我青兒啦。”孫青兒皺了皺小鼻子，卻沒有真的生氣，反而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軟乎乎的。她對著陳峰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一雙眼睛徹底彎成了兩輪月牙，亮得像盛了漫天的星光，“以後你幹完活，就來找我玩，我帶你去看我養的小兔子，還有爹爹給我買的小人書！”
說完，她又對著陳峰揮了揮小手，轉身像只快樂的小黃鶯一樣，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內院，鵝黃色的裙襬隨風飄動，在冬日的暖陽裡，留下了一抹最亮眼的顏色。
陳峰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溫熱的桂花糕，看著她跑遠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甜香縈繞在鼻尖，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融化了他半年來積攢的、厚厚的堅冰。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桂花糕，又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火焰胎記，眼眶終究還是紅了。
他想，爹孃在天上看著，應該也會放心了。他不僅活了下來，還遇到了好人。
而不遠處的抄手遊廊下，孫可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卷醫書，將方才院裡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女兒毫無芥蒂地對陳峰釋放善意，看著那個受盡苦楚的孩子，眼裡終於露出了屬於孩童的、柔軟的動容，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緩緩點了點頭。
他本還擔心，陳峰性子太過沉悶孤冷，女兒又嬌憨活潑，兩人相處不來。如今看來，倒是他多慮了。
暖陽依舊灑滿庭院，藥香混著淡淡的桂花香，在風裡輕輕飄散。陳峰站在竹架前，手裡攥著那塊桂花糕，心裡默默許下了一個心願。
以後，他一定要護著這個給了他溫暖的小姑娘，就像當年，爹孃拼了命護著他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