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三百七十五年，暮春。
接連幾日的春雨落過，百草堂的藥園裡一片生機盎然，新抽的藥芽頂著露珠，在晨光裡泛著嫩生生的綠。十歲的陳峰正蹲在田壟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黃芪徒長的枝葉，動作沉穩精準，連一片多餘的葉片都不會碰傷。
距離靈根測試，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裡，陳峰徹底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身形又抽高了些，肩背挺直，眉眼清俊，只是依舊沉默寡言，眼底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孫可見他在醫理上天賦異稟，又心性踏實，早已不再把他當成普通雜役看待，不僅將畢生所學的醫術傾囊相授，還把百草堂前堂的抓藥、問診，後院的藥園打理、藥材炮製，大半都交到了他手裡。
如今的陳峰，早已不是那個只會掃地曬藥的小雜役。尋常的風寒感冒、跌打損傷，他不用孫可出面，就能獨立開方抓藥；數百種藥材的配伍禁忌、炮製火候，他爛熟於心；就連最難把控的膏藥熬製，他也能做得分毫不差。清泉鎮的百姓們來百草堂，若是孫可堂主不在，都會放心地找陳峰看診，都喊他一聲“小峰大夫”。
按周伯的話說，峰兒這孩子，就算走不了仙途，憑著這身醫術，將來也定能成為清泉鎮赫赫有名的大夫，一輩子衣食無憂，受人敬重。
可只有陳峰自己知道，他心裡那道關於靈根、關於修煉的坎，從來都沒有跨過去。
更讓他心裡五味雜陳的是，他和孫青兒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正在一天天變寬。
靈根測試過後，孫可便正式為女兒引氣入體，送她入了東玄宗外門，拜在了一位擅長木系法術的金丹長老門下。木水雙靈根的天賦，讓孫青兒的修煉進度一日千里，遠超同齡弟子，宗門的長老們對她寄予厚望，給她安排了滿滿當當的功課——每日寅時起身吐納練氣，上午修習宗門心法，下午演練木水系法術，晚上還要打坐鞏固修為，幾乎沒有半分空閒。
曾經那個日日黏在他身後，“峰哥哥、峰哥哥”喊個不停的小姑娘，如今待得最久的地方，不再是種滿草藥的後院，而是百草堂最深處那間布了聚靈陣的修煉室。
陳峰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變化。
他依舊會每天清晨，讓廚房的張嬸做上孫青兒最愛吃的桂花糕、綠豆糕，用保溫的食盒裝好，放在後院的石桌上，等著她修煉間隙過來。可大多時候，等到糕點涼透了，食盒也未曾被開啟過。偶爾孫青兒能擠出一點時間，踩著輕快的步子跑過來，小臉上還帶著打坐後的薄紅，可往往剛跟他說上兩句話，還沒來得及分享她新學會的法術，東玄宗派來的教習師姐就會尋過來，恭恭敬敬地說：“青兒師妹，長老安排的法術功課時辰到了，該回修煉室了。”
孫青兒臉上的笑意會瞬間淡下去，滿是不情願地回頭看他，拉著他的衣袖晃了又晃，卻終究不敢違逆宗門的規矩，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師姐走，臨走前還會偷偷把懷裡藏著的糖塊塞給他，小聲說：“峰哥哥，等我練完功，晚上再來找你！”
可大多時候，她晚上要打坐鞏固修為，直到深夜才會從修煉室出來，那時候陳峰早已睡下，兩人連見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日子久了，他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能說上的話，也越來越短。
陳峰心裡清楚，青兒不是故意疏遠他。她還是那個會把最好吃的東西留給他、會心疼他手上的傷口、會認認真真說要保護他的小姑娘，只是她踏上了一條與他截然不同的路。那條路上有吐納練氣，有法術心法，有廣闊的仙途，而他，只能站在凡塵裡，看著她越走越遠，連追上她腳步的資格都沒有。
這天午後，雨過天晴，陽光正好。陳峰正在前堂幫著抓藥，忽然聽見後院傳來了熟悉的、清脆的喊聲：“峰哥哥！峰哥哥你在哪？”
是孫青兒的聲音。
陳峰手裡的藥戥子頓了頓，心裡瞬間泛起一陣暖意，連忙跟旁邊的夥計交代了一聲，快步往後院走去。
剛拐進藥園，就看見孫青兒正站在田壟邊，穿著一身東玄宗外門弟子的青色道袍，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愈發靈秀。才九歲的年紀，身上已經有了淡淡的修士氣韻，不再是那個只會蹦蹦跳跳的小丫頭了。看見陳峰過來，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只歸巢的小鳥，撲到了他身邊。
“峰哥哥！我跟你說，我學會新的法術了！”她仰著小臉，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驕傲與興奮，拉著陳峰的手，往藥園的角落走，“你快跟我來！我演示給你看！”
陳峰被她拉著，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心裡既軟又澀，笑著問道：“什麼法術？這麼開心。”
“是木系的催生咒！”孫青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拉著他走到了院牆根下。那裡種著一株她去年親手栽下的粉月季，前幾日的冷雨夾著冰雹，把花枝打得七零八落，葉片都枯萎發黑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看著毫無生機。
前幾天孫青兒看到這株枯萎的月季，還難過了好一陣子，陳峰當時跟她說，會用草藥調配生根的藥膏，慢慢養護，說不定能救活。只是花草枯萎得厲害，就算用醫術精心養護，至少也要十幾天才能緩過來。
“峰哥哥你看好啦！”
孫青兒鬆開他的手，站在枯萎的月季前，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雙手快速結了個簡單的法印。嘴裡輕聲念著咒語，指尖漸漸泛起柔和的青光，那是純粹的木系靈氣，像春日的細雨，溫柔地籠罩住了整株枯萎的月季。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奇蹟發生了。
原本發黑枯萎的枝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翠綠，乾枯的枝條上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花苞以極快的速度膨大、綻放，不過眨眼間，原本瀕死的月季，就開出了滿枝粉嫩的花朵，在風裡輕輕搖曳，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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