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了荒野,鉛灰色的天幕連半點星光都無,山坳外的寒風捲著殘雪,掠過枯樹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荒野幽魂的低泣。唯有背風山坳裡的一簇篝火,燃得正旺,乾透的柴禾在火中噼啪炸裂,橘紅色的火苗竄動著,將周遭的寒意盡數驅散,也把兩個少年的身影,穩穩投在身後的巖壁上。
方才馬小六指天立誓、絕不洩密的話音剛落,篝火兩側陷入了片刻的安靜。沒有了多餘的試探與質疑,只剩歷經坦誠後的心安。陳峰抬眼,看著對面眼神赤誠、毫無半分雜念的馬小六,緊繃了數年的心神徹底放鬆下來。
他既然已坦然承認自己靠魔獸肉修煉的事實,此刻無需再遮掩鋪墊,只打算將這份特殊機緣的由來,揀選無關緊要的經歷,簡略說與馬小六知曉——這是對兄弟交心的誠意,卻也守住自身底線,胸口的火焰胎記、靈氣近乎完全轉化的恐怖效率,這些關乎性命的核心隱秘,他依舊選擇深藏心底。
陳峰隨手往篝火裡添了根乾柴,火苗猛地竄高几分,映得他眉眼愈發沉靜。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身旁的木棍,語氣平緩無波,緩緩說起自己的過往:“我能靠魔獸肉修煉,並非刻意為之,全是一場意外換來的機緣。”
“我自幼無靈根,在清泉鎮百草堂做了四年雜役,從堂主到往來的修士,所有人都斷定,我這輩子註定是凡人,和修仙徹底無緣。起初我還心存一絲念想,可日子久了,也就認命了,只想著安穩度日,從未敢奢望能凝聚真氣、踏上修煉路。”
他沒有細說青牛村那場慘禍的慘烈,只一句“認命”,便道盡了多年來的憋屈與隱忍。在百草堂的四年,他看著修士們吞吐真氣、御使法器,心中不是沒有豔羨,可靈根的判定如同天塹,硬生生隔斷了所有可能,他只能藏起心思,謹小慎微地活著。
“直到半年前,堂主為女兒去往東玄宗踐行,擺了餞行宴,席上有一盤燉風狼肉。那是我第一次吃魔獸肉,入口只覺得帶著淡淡的靈氣腥氣,可嚥下去不過片刻,一股溫熱的氣流突然從丹田散開,順著經脈流遍四肢百骸,渾身都暖烘烘的。”
說到這裡,陳峰的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那是絕境逢生的希冀。他至今清晰記得那晚的震撼,原本死寂的身體,像是被星火點燃的枯柴,瞬間有了生機。
“當晚我回到住處,竟意外感應到了體內的真氣,雖然微弱,卻真切可感,就這麼稀裡糊塗踏入了煉氣一層。後來我反覆試探,才確定自己體質特殊,能把魔獸肉裡的靈氣,直接轉化成自身修為。”
他刻意模糊了關鍵細節,只籠統說自己能吸納旁人吸收不了的零散靈氣,絕口不提胸口胎記的異動,也不說自己遠超常人的轉化效率。對他而言,這份秘密一旦全盤暴露,便是殺身之禍,如今告知馬小六的,已是全部的信任。
“靠著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我換了一小塊魔獸肉,順利突破到煉氣二層。此番離開清泉鎮,一來是想去東玄宗謀生機,二來也是想在荒野獵殺魔獸,藉著這份機緣,再做突破。”
陳峰言盡於此,沒有再多說半句。他相信馬小六的為人,卻也明白,有些底牌,唯有握在自己手裡,才是最安全的,這是他在亂世中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馬小六全程安安靜靜地聽著,眉頭微蹙,將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直到陳峰閉口,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向陳峰的眼神里,沒有了上一章的震驚,只剩滿滿的共情與唏噓。
他自幼跟著散修師父在荒野闖蕩,比誰都清楚無靈根、劣靈根修士的絕望。他自己是被師父斷言一輩子築不了基的四靈根,尚且活得舉步維艱,更何況是被徹底判了“修仙死刑”的無靈根之人?陳峰這份機緣看似逆天,背後藏著的,卻是多年隱忍的不易。
“我總算明白了。”馬小六撓了撓頭,語氣滿是感慨,生怕動作大了牽扯胸口的傷,連忙放緩力道,“我吃魔獸肉,頂多就是解解饞、補補體力,連一絲真氣都凝練不出來,散修圈子裡,沒人把這東西當修煉資源。你能靠著它逆天改命,當真不容易。”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師父好不容易獵到一頭小妖獸,分了他幾塊肉,說能補靈氣,結果他吃了好幾斤,丹田依舊死氣沉沉。師父當時就嘆氣,說資質差的修士,對魔獸肉裡的靈氣壓根吸收不動,千分之一的效率都達不到,吃再多也是白費。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陳峰體質的特殊,更懂這份機緣的來之不易。
感慨過後,馬小六眼睛瞬間亮了,臉上滿是興奮,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滿心都是為兄弟謀劃:“陳峰兄弟,這荒野別的沒有,一階妖獸多的是!往後咱們一路往東,遇上合適的妖獸就聯手拿下,獸皮、妖丹咱們拿去換乾糧、傷藥和趁手的兵器,所有的魔獸肉,全都留給你修煉!”
“我吃了也是白費,全給你才是物盡其用!你只管安心提升修為,等你突破到煉氣三層,咱們就能一起去考東玄宗外門弟子,以後在宗門裡,也能有個照應!”
馬小六說得興致勃勃,揮舞著拳頭,心思純粹直白,沒有半分私心。他從未想過獨佔魔獸肉,也從未覬覦陳峰的機緣,只想著兩人結伴同行,彼此扶持,在這朝不保夕的荒野裡,闖出一條生路。
陳峰看著他滿眼熱忱、毫無雜念的樣子,心中暖流翻湧。自青牛村變故後,他見慣了人心涼薄,為了一塊靈石、一點資源反目成仇的修士比比皆是,從未想過,有人會在知曉他的逆天機緣後,非但沒有覬覦算計,反而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甘願讓出所有修煉資源。
這份赤誠,在弱肉強食的修仙界,遠比任何妖獸材料都要珍貴。
可這份興奮沒持續多久,馬小六臉上的笑容驟然收斂,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他下意識地往山坳口望了一眼,確認四周漆黑一片、沒有外人蹤跡,才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得近乎鄭重。
“兄弟,高興歸高興,有句話我必須跟你說透。”馬小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荒野闖蕩多年的滄桑與警惕,“你的這份機緣,太扎眼了,一旦洩露,就是殺身之禍。”
“咱們散修尚且好說,可若是被宗門修士、那些心狠手辣的散修頭目知道,無靈根能靠魔獸肉直接修煉,他們絕對會把你當成怪物抓起來,要麼囚禁起來逼問機緣秘密,要麼乾脆掠奪你的體質,到時候,你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他見過太多因機緣、因特殊體質惹來滅頂之災的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是修仙界亙古不變的道理。陳峰如今無依無靠,修為也只是煉氣二層,根本無力抵擋旁人的覬覦,唯有把秘密死死捂住,才能平安抵達東玄宗。
“你放心,往後我幫你全盤遮掩。”馬小六拍著胸脯,語氣斬釘截鐵,細細謀劃起後續的細節,“在外人面前,我依舊裝作你只是力氣大些的凡人,絕不透露你半分修為;所有獵殺妖獸、處理獸屍、對外交易的事,全都由我出面,旁人問起魔獸肉,就說全被我吃了或是換了銀子,絕不牽扯你。”
“夜間你煉化魔獸肉修煉,我就在營地四周守夜,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我第一時間通知你,保證沒人能發現你的秘密。咱們一路低調前行,等進了東玄宗,有了宗門庇護,就安全多了。”
他想得細緻周全,從日常遮掩到夜間防護,一一安排妥當,字字句句,都是發自內心的維護,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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