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三百七十六年,初冬。
第一場薄雪落過清泉鎮,青石板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寒風捲著雪沫子,整日在街巷間呼嘯。百草堂的門窗都掛上了厚實的棉簾,前堂的火盆裡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空氣中常年飄著的藥香裡,也多了幾分驅寒的乾薑與艾草氣息。
距離陳峰下定決心要闖黑松林,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陳峰依舊是百草堂裡最勤懇的雜役,白日里把所有的活計都做得滴水不漏,跟著孫可坐診、學醫術、炮製藥材,沉穩得看不出半分異樣。可只有夜深人靜時,他才會鎖上雜役房的門,在狹小的屋子裡,打磨那把用攢下的最後幾個銅板買來的精鐵匕首,一遍遍練習著偷學來的火球術與基礎防身法門。
他知道,黑松林九死一生,以他如今煉氣二層的修為,想要獵殺1階魔獸,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生還機會,他也要拼盡全力去闖——這是他當時能想到的,唯一能獲得穩定魔獸肉來源的路。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打磨匕首時,指尖都會微微發緊。青牛村那個血色的夜晚,風狼的利爪與獠牙,養父母倒在血泊裡的模樣,總會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裡。他不怕死,可他怕自己死了,就再也等不到孫青兒回來,再也報不了養父母的血海深仇,再也走不完這條剛剛踏上的修煉之路。
心底的焦慮與掙扎,像一張網,把他困在原地,進退兩難。
這日午後,寒風捲著雪沫子拍打著百草堂的院門,前堂裡暖烘烘的,陳峰正蹲在藥爐前,守著一爐正在炮製的附子,手裡拿著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爐火的溫度。附子有大毒,炮製的火候差一分,藥性就天差地別,甚至會出人命,他必須全神貫注,半點不敢分心。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有靈駒特有的嘶鳴,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百草堂的門口。
緊接著,夥計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恭敬與緊張:“堂主!東玄宗的仙長來了!”
這話一齣,前堂裡的病人都紛紛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敬畏的神色。東玄宗,是方圓千里內的修仙聖地,宗門裡的修士,在凡人眼裡,都是高高在上的仙長,平日裡難得一見。
陳峰手裡的蒲扇頓了頓,心臟猛地一跳。
東玄宗。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他紛亂的思緒。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千里之外的孫青兒。她走了兩個多月了,這是第一次有東玄宗的人來百草堂,是不是……是不是有她的訊息了?
他強壓下心底的激動,把手裡的蒲扇遞給旁邊的夥計,低聲叮囑了一句火候,便快步走到了前堂門口。
只見院子裡站著一位身著東玄宗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修士,玄色道袍上繡著金色雲紋,腰間掛著宗門的玉牌,周身散發著煉氣五層的修為氣息,身後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靈駒,靈駒身上還沾著風雪,顯然是趕了很遠的路。
孫可已經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帶著難掩的期待,對著那修士拱手道:“這位仙長遠道而來,辛苦辛苦。不知可是小女孫青兒,有信捎來?”
那修士連忙回禮,語氣恭敬了幾分:“孫堂主客氣了。在下是東玄宗外門執事弟子李然,奉青兒師妹之命,前來送家書。”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封,信封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父親親啟”,邊角還畫了一朵小小的青草,正是孫青兒的筆跡。
孫可連忙接過信封,指尖都微微發顫。女兒走了兩個多月,千里迢迢,杳無音信,他這個做父親的,沒有一日不牽腸掛肚,如今終於收到了信,懸了兩個多月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連忙引著李然進了內堂,奉了熱茶,又讓夥計備了點心,才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封,展開信紙看了起來。
陳峰站在堂門口,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遠遠地看著孫可的側臉。看著他看著信,眉頭漸漸舒展,臉上的擔憂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欣慰與狂喜,甚至忍不住撫掌笑出了聲,懸著的心也跟著放了下來。
看堂主的樣子,青兒在宗門裡,定然一切安好。
“好!好啊!”孫可放下信紙,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對著李然連連道謝,“多謝仙長千里迢迢送信過來,辛苦你了。青兒能拜入金丹長老門下,實在是她的造化!”
李然笑著拱手道:“孫堂主客氣了。青兒師妹是木水雙靈根,天賦卓絕,長老們都十分看重她,剛入宗門就通過了內門考核,拜入了木系峰主劉金丹長老門下,成了長老的親傳弟子,如今已是宗門裡最受矚目的新晉內門弟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這話一齣,孫可更是喜不自勝,連眼角的皺紋裡都滿是驕傲。他的女兒,終究是沒有辜負這份天賦,在宗門裡站穩了腳跟,有了真正的仙途。
他又拿起信紙,反覆看了好幾遍,才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站在堂門口的陳峰,笑著招了招手:“峰兒,你過來。”
陳峰聞言,連忙快步走了進去,躬身道:“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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