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夜色,如同潑開的濃墨,將整座東玄宗盡數籠罩。
外門雜役院早已陷入了最深的沉眠,巷道里空無一人,只有巡夜護衛的梆子聲,每隔一刻鐘從遠處傳來一次,在寂靜的夜裡盪開微弱的迴響,又很快消散在風裡。丙字三號房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身著純黑夜行衣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正是陳峰。
他用黑布矇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周身的氣息盡數收斂,連丹田內的真氣都被鎖得死死的,若非湊到近前,根本察覺不到這裡有一個人。白日里趙虎帶來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坐立難安。
孫青兒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露面,傳言裡的軟禁、禁足,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等不起三個月後的宗門大選,更不敢賭那些傳言是假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正身處險境,他也必須親眼去確認,必須知道她到底好不好。
出發前,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馬小六原本吵著要跟他一起去,卻被他嚴詞拒絕了。夜探內門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更何況內門之中築基修士遍地,一旦被發現,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他讓馬小六留在房裡,照看好大赤和小寒,若是天亮之前他沒有回來,就立刻想辦法離開東玄宗,絕不能留下來送死。
趙虎白天送來的那張簡略地圖,被他貼身藏在了懷裡。地圖是那個內門膳堂的雜役憑著記憶畫的,只粗略標註了內門的大致區域劃分,還有女弟子居住的碧雲閣所在的方位,細節之處一片模糊,可這已經是他能拿到的唯一線索。
陳峰貼著巷道的牆壁陰影,腳步輕快得沒有半點聲息,朝著外門與內門的邊界而去。他在雜役院待了近半年,早已把外門的巡邏路線、換班時間摸得一清二楚,輕易就避開了三隊巡夜的護衛,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摸到了外門西北角的一處偏僻菜園。
這裡就是雜役院給內門送菜的小路。
每日卯時,雜役院的菜農都會推著菜車,從這條小路進入內門,給內門的膳堂送去新鮮的菜蔬。小路的盡頭,就是隔開內門與外門的護山大陣,只是這裡因為每日貨車進出,陣法節點常年被車轍碾壓,早已出現了磨損,陣法的威力比其他地方弱了數倍不止,這也是趙虎打探到的、唯一能避開宗門守衛,潛入內門的路徑。
陳峰站在菜園的籬笆後,屏住呼吸,散開一絲極淡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前方的陣法。
淡白色的光幕橫亙在眼前,光幕上符文流轉,帶著厚重的威壓,哪怕是磨損最嚴重的節點處,也依舊有著不容小覷的防禦力量。這是東玄宗的護山大陣,哪怕只是最邊緣的薄弱處,也絕非尋常煉氣修士能撼動的。
若是換做其他煉氣六層修士,哪怕是煉氣巔峰的修士,也絕無可能在不觸發陣法警報的情況下,撕開一道缺口。可陳峰不同,他的鴻蒙道體本就對天地陣法有著天生的感知力,再加上突破煉氣六層後,體內的真氣渾厚程度遠超同階修士數倍,更有著那股藏在胎記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洪荒之力。
陳峰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右手,將體內的真氣盡數匯聚於掌心,同時引動了胸口胎記裡的一絲微弱力量。他的掌心泛起一層極淡的赤金色光暈,沒有半分外洩,精準地貼在了陣法光幕的磨損節點上。
他沒有強行破陣,而是順著陣法符文的流轉軌跡,用鴻蒙道體的力量,一點點將交織的符文撥開,如同用針線穿過布帛的縫隙,動作輕柔又精準,生怕觸動了陣法的警報機制。
足足過了一刻鐘,陣法光幕的節點處,終於被他撕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細小缺口。缺口處的符文沉寂下去,沒有觸發半點警報,只有一絲微弱的靈氣波動,很快就消散在了夜色裡。
陳峰不敢耽擱,身形一閃,如同游魚般鑽過了陣法缺口,踏入了內門地界。
雙腳落地的瞬間,一股濃郁到極致的靈氣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這裡的靈氣濃度,竟是外門雜役院的十倍不止,哪怕只是隨意呼吸一口,都能感受到絲絲靈氣順著鼻腔湧入體內,滋養著經脈。
陳峰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與外門的簡陋粗糙不同,內門的地界裡,隨處可見雕樑畫棟的亭臺樓閣,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平整寬闊,路邊種著散發著靈氣的奇花異草,遠處的山峰上,一座座洞府隱在雲霧之中,偶爾有流光劃過夜空,那是御器飛行的修士。
這裡才是真正的修仙宗門,是無數散修和凡人擠破頭也想踏入的仙途之地。
可陳峰沒有半分心思欣賞眼前的景象,他快速閃身躲到一棵千年古松的陰影裡,再次確認四周沒有巡邏的守衛,才從懷裡掏出那張簡略的地圖,藉著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微弱月光,快速掃了一眼,牢牢記住了碧雲閣的方位。
地圖上標註,碧雲閣在內門西側的靈湖邊上,離他現在的位置,還有將近兩裡地。這一路上,必然有著無數的守衛和巡邏修士,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陳峰將地圖重新貼身收好,定了定神,再次收斂了全身的氣息,貼著路邊的樹木陰影,朝著西側靈湖的方向摸去。
他的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避開了路上所有的月光,神識只敢散開周身三丈的範圍,生怕放得太遠,會被內門的築基修士察覺。內門不比外門,這裡築基修士隨處可見,金丹長老也不在少數,他們的神識何其敏銳,哪怕只是一絲真氣波動,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一路上,他數次遇到巡邏的內門護衛隊,每一隊都至少有兩名煉氣七層的修士帶隊,巡邏路線毫無規律可循。陳峰只能提前靠著神識感知,提前躲進路邊的假山、灌木叢裡,等巡邏隊走遠了,才敢繼續前進。
原本兩裡地的路程,他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終於摸到了靈湖邊上。
夜色下的靈湖泛著淡淡的銀光,湖面平靜無波,湖邊種著成片的垂柳,柳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輕晃動。湖對岸,一片錯落有致的閣樓院落隱在垂柳之後,院落門口掛著寫有“碧雲閣”三個字的白玉牌匾,正是內門女弟子的居住之地。
院落門口,站著兩名煉氣八層的護衛,正目不斜視地守著大門,周身氣息沉穩,沒有半分鬆懈。院落四周,還布著一層淡淡的防護陣法,哪怕只是靠近,都會被陣法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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