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徹底籠罩了整座東玄宗。
白日里人聲鼎沸的內門大比已然落幕,演武場的喧囂散盡,山間的殿宇樓臺只餘下零星燈火,在沉沉夜色中明明滅滅。外門雜役院早已陷入死寂,唯有丙字三號房的窗欞裡,還漏出一點微弱的燭火,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屋內,陳峰正坐在床榻邊,任由馬小六用烈酒清理肩頭的傷口。
鋒利的劍刃穿透皮肉留下的創口深可見骨,白日里倉皇逃離時只顧著壓制傷勢、掩蓋蹤跡,直到此刻回到雜役房,才有功夫徹底處理。烈酒澆在傷口上,帶來一陣鑽心的灼痛,陳峰的身體卻紋絲不動,唯有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昭示著這份劇痛並非毫無感覺。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枚從斗笠上掉落的、刻著靈獸園後勤雜役編號的木牌上,眼神冷冽而凝重。
白日里在休息區的生死一刻,早已將他徹底推到了懸崖邊緣。
他賭對了,以身為餌,喚醒了被壓制在識海深處的孫青兒,讓她拼盡神魂之力喊出了那句叮囑,讓他確定,她還在,她還在苦苦支撐,從未放棄。
可他也輸了,徹底暴露了自己。
趙坤就站在孫青兒身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臉,看清了他的模樣,甚至猜到了他的身份。那個築基七層、心狠手辣的內門執事,絕不會放任一個知曉奪舍秘密、還能喚醒孫青兒神魂的人,繼續活在東玄宗內。
“陳峰兄弟,傷口太深了,必須儘快找地方好好休養,不然很容易落下病根。”馬小六放下手中的烈酒,用乾淨的布條小心翼翼地包紮好傷口,抬頭看向陳峰,眼底滿是擔憂,“趙坤已經看到你的臉了,雜役院肯定待不下去了,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白日里演武場的那一幕,馬小六遠遠看在眼裡,嚇得魂飛魄散。他太清楚暴露身份意味著什麼——趙坤能派劉成、王橫接連暗殺,如今更是抓了個正著,必然會動用所有力量,將陳峰斬草除根。
陳峰緩緩收回目光,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越過雜役院的矮牆,望向雲霧繚繞的內門山峰。夜色裡,碧雲閣的方向亮著一點微弱的燈火,那是孫青兒所在的地方,也是他拼盡全力想要抵達的地方。
指尖微微收緊,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血痕,陳峰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走。今夜就走,離開東玄宗。”
馬小六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沒有半分猶豫:“好!你去哪我就去哪!反正這條命是你救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著你闖!”
他沒有半句勸阻,也沒有半句抱怨。他太清楚陳峰的性子,做出這個決定,必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留在東玄宗,就是甕中之鱉,趙坤的屠刀隨時都會落下,唯有先離開這裡,保住性命,才有機會回來,救回孫青兒,扳倒趙坤。
兩人不再耽擱,立刻開始收拾行裝。
陳峰將雷紋蟒剩餘的肉、僅剩的靈石、療傷丹藥,還有周執事給的防身法器,盡數收入儲物袋中,又將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與周執事往來的痕跡,全部扔進炭盆裡燒成灰燼,不留半點破綻。馬小六則快速收拾好兩人的換洗衣物,將雙熊的口糧打包妥當,又將屋內的痕跡一一抹去,彷彿從未有人在這裡居住過。
就在兩人準備動身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門聲,節奏規律,是周執事與他們約定好的暗號。
陳峰與馬小六對視一眼,瞬間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凝神戒備。陳峰壓低聲音喝問:“誰?”
“是我。”門外傳來周執事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開門,此地不宜久留。”
陳峰鬆了口氣,快步上前拉開房門。周執事身著一身夜行衣,閃身走了進來,反手關上房門,周身還帶著夜風寒意。他先是掃了一眼屋內收拾妥當的行裝,又看向陳峰包紮好的肩頭,眉頭微蹙:“傷勢怎麼樣?”
“不礙事,皮肉傷而已。”陳峰搖了搖頭,沉聲道,“周執事深夜前來,可是趙坤那邊有動靜了?”
“趙坤已經動了。”周執事的臉色無比凝重,語速極快,“大比剛結束,他就暗中調了執法堂的人,封鎖了外門所有的出入口,只等天一亮,就會全面搜捕你。他已經查到了你的身份,知道你是藥園的雜役陳峰,連你的住處都已經鎖定了。若不是我藉著靈獸園的名義,攔了他半個時辰,他的人現在已經到門口了。”
這話一齣,馬小六的臉色瞬間慘白,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幸好他們決定今夜就走,若是等到天亮,就徹底成了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陳峰的眉頭也緊緊鎖起,心中卻沒有半分意外。趙坤的狠辣果決,他早已領教過,能做出連夜封鎖外門的舉動,本就在意料之中。
“我已經想好了,今夜就離開東玄宗。”陳峰抬眼看向周執事,語氣鄭重,“趙坤已經看到了我的臉,我留在宗內,不僅自己必死無疑,還會連累你。只有離開這裡,我才有機會活下去,才有機會變強,回來扳倒趙坤。”
周執事聞言,緩緩點了點頭,眼中沒有半分意外,顯然早已料到了他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