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獸嶺的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白日里喧囂的試煉場地徹底沉寂下來,只有晚風穿過密林時發出的簌簌輕響,夾雜著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給這片原本靜謐的山林添了幾分詭譎。陳峰潛伏在孫青兒營地西側的矮坡之後,周身氣息收斂得絲毫不漏,整個人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早已在此處潛伏了近兩個時辰,白日里跟著隊伍離開後,便藉著佈置試煉場地的由頭,悄悄摸清了這座臨時營地的佈局。趙坤帶隊駐紮的營帳位於營地中央,四周有兩名築基期的弟子值守,尋常人若是貿然靠近,瞬間就會被察覺。但陳峰不同,他不僅對自身氣息把控入微,更藉著夜色與林木的掩護,硬生生將行蹤藏得嚴絲合縫,連值守的弟子都未曾察覺半點異常。
他的目光始終鎖著那頂掛著淡青色流蘇的營帳——那是孫青兒的住處。
白日里孫青兒那副冰冷疏離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那雙原本該盛滿靈動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可陳峰知道,那不過是她裹在身上的一層鎧甲,是趙坤日復一日軟禁下,不得不穿的偽裝。方才隊伍紮營時,他無意間瞥見孫青兒垂在身側的手指,指甲縫裡還嵌著一絲未乾的泥土,那是方才偷偷拔下營地上的車前草時留下的痕跡——那株車前草,正是陳治給她療傷用的。
這份只有彼此才懂的細微默契,成了此刻陳峰心中最堅實的錨點。
忽然,營地中央的營帳動了。
陳峰瞬間繃緊了神經,指尖微微蜷縮,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只見孫青兒身著一身素白的勁裝,悄無聲息地從營帳中走了出來。她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卻沒了白日里的規整,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她沒有看值守的弟子一眼,腳步輕快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壓抑,朝著營地外側的密林走去,彷彿只是尋常的散步,實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麼。
值守的弟子顯然對她頗為忌憚,見她出來,只是遠遠站著,不敢靠近半步,更不敢多問。
陳峰心中一動,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壓低身形,藉著樹木的遮擋,如鬼魅般跟了上去。他的腳步放得極輕,腳掌落地時幾乎沒有半點聲響,腳下的雜草與落葉連一絲波動都未曾激起。他與孫青兒保持著數丈的距離,始終落在她的側後方,既不會跟丟,又不會被她輕易察覺。
夜色漸深,林間的霧氣漸漸升騰起來,化作一層薄薄的輕紗,籠罩著四周的草木。孫青兒一路前行,沒有絲毫停留,足足走出了數里之遙,才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前停下腳步。
這裡遠離營地,四周荒無人煙,正是萬獸嶺中最為偏僻的角落。
孫青兒轉過身,背對著密林,肩膀微微顫抖著,似乎在壓抑著什麼。陳峰悄悄隱在一棵粗壯的古柏之後,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落在她的身上。
只見她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指尖微微用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原本平靜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打溼了頸間的素白衣襟。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搖晃,似乎隨時都可能栽倒在地。
陳峰心中一緊,正欲上前,卻見孫青兒忽然蹲下身,雙手緊緊抱住膝蓋,腦袋深深埋進臂彎裡。從她微微顫抖的脊背便能看出,她正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那不是尋常的身體痛楚,更像是魂魄被撕扯般的內在折磨。
陳峰的拳頭悄然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太清楚這種感覺了,就像當初自己被趙坤排擠時,那般孤立無援,那般絕望。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間的風愈發凜冽,吹得竹林沙沙作響。孫青兒的顫抖漸漸平息,她緩緩抬起頭,額頭上的汗珠還未乾涸,眼角泛紅,原本冰冷如霜的眼眸裡,竟隱隱透出了一絲暖意。
那是陳峰再熟悉不過的眼神——不再是冰封的寒霜,而是帶著一絲依賴,一絲委屈,一絲藏不住的欣喜。
她的目光緩緩轉動,最終落在了陳峰藏身的古柏方向。
四目相對的瞬間,孫青兒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緩緩眨了眨眼,淚水便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被淚水浸潤得朦朧一片,卻依舊能清晰地映出陳峰的身影。
“峰……峰哥哥……”
一聲微弱的呼喚,帶著哽咽,帶著顫抖,穿過層層夜色,落在陳峰的耳中。
這一聲呼喚,徹底擊碎了孫青兒所有的偽裝。
陳峰再也忍不住,身形一閃,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古柏,幾步便衝到了孫青兒面前。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子緊緊擁入懷中。
孫青兒的身體僵硬了片刻,隨即便徹底軟了下來,雙臂緊緊環住陳峰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膛,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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