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重關的柔光徹底消散，灰黑色的死氣如潮水般湧來，將陳峰與馬小六的身影徹底吞沒。
眼前的景象，與此前任何一重關隘都截然不同。
沒有白骨堆砌的巨門，沒有刻著規則的青色石碑，也沒有漫天血霧或噬魂黑暗。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連時間與空間都在此處徹底凝固，看不到盡頭，摸不到實質，只有無處不在的幽冥紫氣纏繞其間，紫氣中裹挾著九轉還魂草獨有的極陰生機，卻又透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威壓。
這裡，便是幽冥死界的最後一重關——第九重關。
陳峰攙扶著馬小六，腳步虛浮地站在黑暗中，周身的生機佩早已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僅餘一縷微弱的綠光勉強護住心脈，防止生命力被死氣徹底抽乾。他的左眼蒙著一層灰白，右眼的視線因連日的獻祭與損耗，變得愈發模糊，連眼前的黑暗都只能勉強分辨出深淺。髮絲間的霜白愈發濃重，身形佝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氣血虧虛的悶痛，胸口的悸動卻始終未曾停歇——那是支撐他走過七重獻祭、扛過無數死局的執念，正與第九重關的規則之力激烈對抗。
馬小六靠在陳峰肩頭，左臂的灰黑色死氣已蔓延至肩頭，皮膚乾癟得如同枯木，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失去味覺的味蕾早已麻木，剝離恐懼的心性雖讓他多了幾分果敢，卻也讓他對肉身的劇痛愈發敏感，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欲墜，只能靠著陳峰的攙扶，才勉強維持站立。
冰火雙熊蟄伏在靈獸袋中，連日來的廝殺與死氣侵蝕，讓它們早已不復最初的2階巔峰狀態。大赤的金紅毛髮凌亂打結，多處皮毛脫落露出嶙峋的骨茬，混沌之火的燃燒變得微弱；小寒的冰藍毛髮覆著一層白霜，周身的寒冰之力也愈發滯澀，卻始終緊繃著身軀，時刻準備著抵禦任何突發險情。
就在兩人兩熊艱難適應第九重關環境的瞬間，那道貫穿天地、帶著亙古威嚴的古老聲音，忽然從黑暗深處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抗拒的規則之力，直直灌入兩人的神魂：
“幽冥九關，終局獻祭。九轉還魂草，乃天地極陰至寶，需以最珍視之物、最赤誠之心，方可得之。獻出你們最珍視之物，方可入內，取草而歸。”
聲音落下，黑暗中泛起淡淡的幽冥紫氣，紫氣中浮現出無數虛影，皆是過往試圖闖過第九重關、卻最終隕落的修士身影。他們或獻祭了至親，或獻祭了道途，或獻祭了自身全部，最終化作第九重關的一縷縷死氣，無聲訴說著此處的殘酷。
陳峰的心臟猛地一縮，低頭看向懷中的馬小六，又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生機佩，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
最珍視之物……
是孫青兒。
從東玄宗醫堂初見她被柳如煙操控的冰冷，到她虛弱醒來時那句溫柔的“峰哥哥”；從藏經閣徹夜翻閱古籍的焦灼，到西玄宗辭別時的不捨；從踏入幽冥死界的每一次犧牲，到扛過七重獻祭的每一步……支撐他走到這裡的，從來不是修為，不是執念，而是孫青兒。
她是他踏入修仙界後，唯一想要守護的人，是他此生最珍視的存在。
可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救孫青兒，就是為了拿到九轉還魂草，剝離她體內的雙魂，讓她恢復正常。若是獻祭孫青兒，那他一路的犧牲、九死一生的冒險，便成了最大的笑話，更違背了他此行的初衷。
更何況，他絕不可能犧牲孫青兒。
陳峰的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左手死死攥著，指節泛白，眼底滿是痛苦與掙扎。
一旁的馬小六也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陳峰身上，腦海中浮現的，是陳峰一次次捨命獻祭的模樣：獻祭十年壽元時的蒼老，獻祭左眼時的血淚，割捨記憶時的空洞……在他心裡，陳峰早已不是僅僅並肩的師兄，而是他此生最珍視的兄弟，是他願意用命去追隨的人。
可他也知道，若是獻祭陳峰，那便再也無人能救孫青兒，兩人一路的犧牲也將毫無意義。
黑暗中的古老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催促，規則之力愈發霸道：“時限將至，再無獻祭，九關規則將判定你們為‘棄途者’，徹底同化於死界，化作死靈。或，獻出你們的全部修為，放棄修行之路，亦可獲得九轉還魂草。”
放棄全部修為？
陳峰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他如今不過築基五層，修為本就因死氣侵蝕與獻祭而虛弱，可修為是他守護孫青兒的根本。若是放棄修為，他便永遠只是一個凡人，哪怕拿到九轉還魂草，日後也無法護著孫青兒遠離紛爭，無法抵禦修仙界的爾虞我詐，甚至連守護她的基本能力都沒有。
更何況，放棄修為，等同於斬斷了他與修仙界的所有聯絡，是比獻祭壽元、記憶更徹底的割捨。
可若是不放棄，不獻祭，等待他們的，便是被死氣徹底同化，化作第九重關的一縷死靈，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