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的恍惚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絲因“粵東”二字掀起的波瀾,迅速被慣常的平靜所覆蓋。
如同石子沉入寒潭,只餘細微的漣漪在心底無聲擴散。
他端起那碗未曾沾唇的劣酒,指尖感受著陶碗粗糲的質感,彷彿藉此錨定飄遠的思緒。
目光重新落在蘇可真那被風沙刻滿痕跡、寫滿故事的黝黑臉龐上。
“粵東……”李魄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潮汕,是個好地方。”
蘇可真沒想到李魄會接話,而且似乎對粵東有所瞭解,頓時來了精神。
渾濁的眼睛裡都亮了幾分:“小哥你也知道潮汕?你去過?”
“很久以前。”李魄的回答依舊簡潔,帶著一種不願多談的疏離。
他並非刻意隱瞞,只是那段屬於“李魄”之前的童年記憶,於他如今的修行與宿命而言,早已遙遠得如同前塵幻夢,刻意提及,並無意義。
蘇可真卻彷彿找到了知音,話匣子徹底開啟,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粵東話語調變得激動起來:“俺就是潮汕庵埠的!俺們那兒,靠海,魚蝦多,工夫茶香!二十多年前,俺可是村裡有名的後生仔,心氣高著呢!總覺得窩在那麼個小地方,一輩子能看到頭了,沒出息!”
他灌了一大口酒,辣得齜牙咧嘴,卻更加興奮:“正好那會兒,聽說西北大開發,機會多,遍地是黃金!俺就跟著幾個膽子大的同鄉,揣著幾百塊錢,坐了幾天的綠皮火車,一路咣噹咣噹就到了這蘭州。嘿,一下車,傻眼了!滿眼的黃土,乾燥的風,跟俺們那兒溼漉漉、綠油油的完全兩個世界!”
他搖頭苦笑,帶著幾分自嘲:“當時年輕,不信邪,覺得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出人頭地。修過路,挖過礦,倒騰過皮貨……啥活兒都幹過,錢沒賺著幾個,苦頭倒是吃盡了。後來……後來就遇上了那檔子事,被‘仙家’纏上,想回,也回不去了……”
蘇可真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卡車車斗裡那五個靜坐的“對面鬼”。
其中一具,正是與他性命交修的“兄弟”。
李魄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能想象一個二十出頭、滿懷闖蕩熱情的粵東青年,是如何在這片截然不同的土地上,被現實一點點磨去稜角,最終甚至被捲入這超乎常理的命運漩渦。
他自己十歲離家,入的是玄門正宗天麟閣,雖也歷經磨難,但道路截然不同。
而蘇可真,走的是另一條更加坎坷、更加身不由己的江湖路。
“算起來,”李魄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像是一塊投入湖面的冰,“我離開粵東,也已八年了。”
蘇可真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李魄那年輕得過分的面容,這才恍然:“小哥你……你看起來年紀不大,竟然也離家這麼久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李魄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離家八年,那豈不是十歲左右就離開了?
比自己當年離家時還要小得多!
“嗯。”李魄淡淡應了一聲,沒有解釋緣由。
蘇可真看著李魄那冷峻而沉穩的側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
他離家二十多年,飽經風霜,已成中年。
而眼前這少年,竟也在稚齡便離鄉背井,在這茫茫戈壁獨自前行。
他忍不住問道:“那……小哥,你想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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