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片,被八年的修行、廝殺、追尋與冰冷的宿命層層覆蓋,早已沉澱在意識的最深處,平日幾乎不會想起。
“記不清了。”最終,李魄給出了一個近乎冷酷的答案。
這並非完全說謊,而是那種名為“鄉愁”的情感,於他而言,確實已變得極其稀薄,近乎於無。
蘇可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深深的悵惘:“俺想啊……咋能不想呢?剛出來那幾年,天天想,夜裡做夢都是俺媽做的菜。後來……時間長了,忙忙碌碌,掙扎求生,想的就少了。可這心裡頭,總有個地方,空落落的。”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神迷離,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戈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嶺南水鄉:“尤其是……想俺們家門口,那個擺攤的阿婆做的腸粉。”
“腸粉?”李魄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這個詞彙,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輕輕觸碰到了記憶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對!腸粉!”蘇可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懷念,“那米漿磨得細細的,倒在蒸籠的布上,薄薄的一層,撒上蝦米、肉末、雞蛋、青菜葉子,蓋上蓋子,大火蒸那麼一小會兒……揭開的時候,那股米香、肉香混在一起,嘖!”
他咂摸著嘴,彷彿在回味那並不存在的美味:“然後用小鏟子那麼一刮一卷,淋上特製的醬油,還有一點點香噴噴的豬油……哎呀,那個滑,那個嫩,那個鮮!一口下去,啥煩惱都沒了!”
他描述得極其細緻,口水都快流出來,臉上洋溢著一種與年齡和經歷不符的、純粹的嚮往和快樂。
“俺那時候,每天早上上學前,都要去阿婆那兒吃一盤,才花五毛錢……現在,怕是早就漲價咯,也不知道阿婆還在不在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物是人非的滄桑與傷感。
李魄靜靜地聽著蘇可真對一盤腸粉的極致懷念,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鄉愁。
他自己對粵東的記憶已經模糊,但對“腸粉”這個具體的食物,依舊是記憶猶新。
少閣主其實從小也是經常去鎮上吃腸粉的,但是去了北凌之後就少吃了。
倒不是說首都的腸粉吃不起,而是沒有家鄉那個味道了,不正宗,自然就不好吃。
在這荒涼戈壁,聽著一個離鄉二十多年的遊子,用帶著西北口音的話語,無比真摯地懷念著一盤遠在嶺南的、微不足道的街邊小吃……
這種強烈的反差,這種植根於血脈與記憶最深處的、最樸素的鄉愁,讓李魄那冰封的心湖,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他依舊無法感同身受那般濃烈的思念,但他似乎……理解了一點。
理解了一點,為何蘇可真會在提起“粵東”時眼神發亮。
理解了一點,為何一盤普通的腸粉,能成為他漂泊半生心中最溫暖的慰藉。
這或許,也是人間“秩序”的一部分——
一種基於地域、血脈與共同記憶的情感聯結,一種無論走多遠,都無法徹底割捨的根。
李魄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將碗中那辛辣的燒刀子,緩緩飲盡。
烈酒入喉,灼燒感一路向下,卻彷彿驅散了一絲戈壁夜色的寒涼。
蘇可真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許久沒有說話。
結界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一開始生的篝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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