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躺在搖椅上，蓋著一條薄毯，閉著眼睛，像是在聽戲，又像是在打盹。
聽見門響，他睜開眼睛，側頭看了過來。
他先看見的是婆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後看了看她身後的我們，周婉、周明宇、周明航、我，最後是站在門口沒進來的大嫂。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關心，沒有一句“你怎麼樣了”的面子功夫。
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中午吃什麼？”
婆婆的腳步頓了一下，個客廳都安靜了，電視機裡的戲曲還在唱，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看著婆婆的側臉，看見她嘴角的那根線繃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她鬆開周婉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客廳中間，扶著沙發的靠背站穩了，然後才轉過臉看著公公。
“我中午不做飯。”她說。
公公的眉毛皺起來了：“你不做飯吃什麼？我都餓了一上午了。”
婆婆看了他幾秒。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用那樣的眼神看公公，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你餓了不會自己做？電飯煲有米，冰箱有菜。”
公公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嘴張了張，又把目光轉向周明航：“明航，你媽這是怎麼了？”
周明航站在門口，臉上全是尷尬。他大概沒想到一進門就要面對這個場面，手足無措地搓了搓手：“爸，媽剛出院，大夫說她不能幹活，得養著。我不是給你僱了鐘點工嗎？這都幾點了，那個鐘點工怎麼還沒來，我給她打電話~~~~”
說著，周明航掏出手機要打電話。
“別打了，我昨天把她給辭退了。”公公開口。
周明航一愣：“為啥？你不是說她做飯的口味還可以嗎？”
公公反問：“為啥？你媽都出院了，就算她不能做飯，你們不也沒什麼事了嗎？你們輪班回來給我做飯！不然養你們是幹什麼的？”
周明航一時竟沒反應過來，無語地看著周明宇。
我和周明宇正在收拾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周明宇停下手裡的動作：“大哥，咱們叫外賣吧！”
沒等周明航反應。
“叫外賣？”公公的聲音拔高了，“我活這麼大歲數沒吃過外賣。你媽這是跟我置氣？不就是做個飯嗎？又不是讓她搬磚。”
婆婆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我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眼角卻一點笑紋都沒有。
那一種終於看透了什麼東西之後、覺得荒謬的笑。
“老周，”婆婆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做飯。我今天回來，是跟你說一聲，我要跟你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