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醫院住了十天。
第十天早上,大夫查完房,說恢復得不錯,可以出院了。
醫囑寫了好幾頁,絕對臥床兩週,之後只能輕微活動,三個月內不能彎腰、不能提重物、不能久坐久站。
護士把那張紙遞給周明航的時候,又重複了一遍:“記住了,她這腰是動了刀的,一定休息好,如果養好了,以後可以正常活動,如果養不好,再傷一次就不是手術能解決的事了。”
周明航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點頭:“記住了。”
出院那天,周明航開了車來,周婉扶著婆婆慢慢從病房裡走出來。
婆婆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周婉給她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
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腰,一手搭著周婉的胳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踩在冰面上。
但她的臉色比手術前好了一些,雖然還是白,但至少嘴唇有了一點血色。
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床,然後轉回來,什麼都沒有說。
我知道她在告別,跟那個躺在病床上想了十天的自己,也跟那個被困在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幾十年的自己。
車子開動的時候,婆婆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一塊一塊地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光裡微微顫動。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指尖輕輕摩挲著拇指的指腹。
那是她緊張的時候的小動作,以前在飯桌上等公公下令動筷的時候,她就經常這麼摩挲。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車窗的縫隙開大了一點,讓暖風透進來。
半路上,周明航從後視鏡看了婆婆一眼:“媽,送你回家?”
婆婆沒有睜眼:“嗯,先回家收拾東西,然後送我去曉曉那。”
周明航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車子拐上了通往公婆家的那條路。
車子停在樓下的時候,我扶著婆婆下車。
她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戶。陽臺的窗簾拉著,看不清楚裡面有沒有人。
“走吧。”她說。
周婉在後面虛扶著她的腰,我在前面伸手護著她。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婆婆深吸了一口氣,從兜裡掏出鑰匙,自己開了門。
門推開的那一瞬間,一股熟悉的氣味湧出來,公公每天都在點的那種檀香。
客廳的電視機開著,放著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