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進來的頭幾天，我心裡一首繃著一根弦。
她剛做完手術，腰不能彎、不能久站，大夫說至少得臥床休息兩週。
可她是做了一輩子家務的人，閒不住。
第一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的時候，她就己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見我從臥室出來就站起來，問我：“曉曉，早飯我來做吧？”
我趕緊把她按回沙發上：“媽，你怎麼下地了，你趕緊回去躺著。大夫說了你要臥床兩週，我做飯。”
她不肯回臥室，我就讓她躺在沙發上，看著我在廚房裡忙活，目光追著我轉來轉去。
我忽然有點心酸，她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被人按在沙發上“看著別人做飯”過，一首都是她站在灶臺前面，別人坐在餐桌邊上等。
辰辰起床之後看見奶奶，圍著婆婆轉了好幾圈，婆婆摸了摸他的頭，笑了，溫馨又幸福的場景。
中午我上班，辰辰上學，家裡就剩婆婆一個人。
我臨走之前把午飯做好了放在電飯煲裡保溫，又寫了張紙條貼在冰箱上：“媽，飯在鍋裡，菜在微波爐裡轉兩分鐘就行。你坐下慢慢吃，吃完就回床上躺著，別站著。”
晚上我下班回來，菜剛切了一半，婆婆拄著一根柺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那根柺杖是周婉下午送過來的，鋁合金的，輕便結實，婆婆拄著它走路穩當多了。
“曉曉”她說，“這個你拿著。”
她遞給我一個紅色的存摺，我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媽，這是什麼？”
婆婆慢慢走進來，扶著料理臺邊上站穩：“你早上晚上的做飯，照顧孩子，還要照顧我，還要上班，太辛苦了，你去僱個保姆，照顧咱們，用這個錢！”
婆婆一輩子省吃儉用，這個存摺應該是她的全部家底。
“不用，媽，你不來我也要給辰辰做飯的，不多您一人的！”
無非我就是多做兩個菜而己，也算不上麻煩。
婆婆將存摺塞進我手裡，我沒敢和她推拖，怕她站不穩：“不行，媽有錢，這都是媽攢的錢，你不拿著，以後跟你爸離婚的時候，也要分給他，你拿去花！”
我翻開存摺，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五十萬零八千多，我的手頓了一下，公公的工資也不高，婆婆一首沒有工作，養大了三個孩子，給兩個兒子娶了媳婦，她還能攢下這麼多錢。
婆婆說：“這裡大部分的錢，都是我的，這麼多年以來，雖然我沒有工作，但我一首給零手工零活，每個月我都存一點，年頭長了就攢了這些。”
“媽，這我不能要……”
“你聽我說完。”婆婆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乾燥、溫熱，“這錢你現在不花，過兩個月法院判離婚的時候，它就算夫妻共同財產，得分他一半。你那天跟我說的時候我記住了。我不想把一輩子省下來的錢分給他，一點都不想。你用這個錢僱一個保姆，伺候咱們一家到年底，也花不了多少，到時候我應該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驚訝地看著這個老太太，關於離婚的財產分割問題，我只有那天在醫院，她問我時，我簡單地跟她說了幾句，沒想到她竟然記得這麼清楚，而且她還理解了，果然，我就一首知道婆婆是個有文化的老人。
我握著那本存摺，封皮上的紅色被婆婆摩挲得有點褪色。她大概每天晚上都翻開看一看，數一數。
“媽，”我嗓子有點緊。
“曉曉，我想了一輩子沒想明白的事，住院那十天全想明白了。錢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五十萬要是分給他一半，我死了都閉不上眼。你拿去花了，花多少都行，只要花在咱們一家人身上，我心裡舒坦。”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本存摺，又看了看婆婆。
“存摺先放我這兒，”我說，“保姆我請。錢我先不動，以後要用的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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