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吃到最後，盤子都見底了，兩個孩子己經吃完睡覺去了，大人們還在桌邊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婆婆把剩菜收進廚房，周婉跟進去幫忙，兩個人說什麼話聽不清，但婆婆的笑聲時不時傳出來。
趙丹先吃完了，靠在沙發邊上刷手機，等著我們吃完好收拾碗筷。
屋子裡暖氣足，大家都有點犯懶，誰也沒著急動。
電視裡春晚正在播小品，底下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正幫周明宇把啤酒罐收到垃圾袋裡，聽見趙丹忽然“咦”了一聲。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盯著手機螢幕，眉頭微微皺起來，我沒當回事，繼續收桌上的空盤。
過了一會兒，趙丹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了一點不確定的顫：“曉曉，你，你過來看看。”
我放下手裡的盤子走過去。
她把手機遞給我，螢幕是一個短影片平臺的頁面，播放量顯示己經破百萬了。
影片的畫面很模糊，像是手機豎拍的，背景是一個熟悉的客廳，米黃色的牆、老式的棕色沙發、昏暗的光線，是公公家。
他一個人坐在餐桌旁邊，面前擺著一盤餃子，孤零零的一副碗筷，背後是空蕩蕩的客廳，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畫面裡只有一個老人，低著頭慢慢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影片底下配了一行大字：“獨居老人年夜飯只有一盤速凍餃子，含淚控訴三個不孝子女。”
我腦子嗡了一聲。
鏡頭拉近了，公公對著鏡頭說話，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沙啞的、老態龍鍾的腔調，跟以前在電話裡咆哮著罵人的聲音判若兩人。
他說：“我有三個孩子，都在市裡，離得都不遠。大年三十，沒有一個人來陪我吃頓飯。他們自己聚在一塊兒，沒有人管我。”
接著他拿出了手機，播放了一段電話錄音。
公公：明航，你過來一趟吧，爸真的很難受，快不行了……”
周明航：“爸，我們這實在走不開。如果你特別難受，你自己打120吧，救護車比我們開車快。”
他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個動作很慢，很刻意，然後看著面前那盤餃子，又說了一句：“我就一個人，活到這個歲數，活成這個樣子了。”
影片下面一水兒的評論，我掃了一眼，幾萬條，手指往下滑都滑不到底，“三個白眼狼” “養孩子有什麼用” “老人太可憐了” “人肉這三個不孝子” “誰家孩子這麼冷血” “老人看著好無助” “求地址，我去送溫暖” 後面甚至己經開始有人刷疑似周明航的名字和公司名稱。
我的手開始發涼，趙丹在旁邊小聲說：“我剛刷到的……己經上熱搜了。”
我沒有來得及說話，婆婆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看見我跟趙丹湊在一起看手機，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我下意識把手機翻了過去，但婆婆己經看見了我們臉上的表情，她的腳步停了一下，放下水果盤，走過來：“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給她看。
但趙丹己經把手機遞過去了。
婆婆接過手機，低頭看清螢幕上的內容時，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她把影片點開，從頭到尾看完。
客廳裡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都安靜了，周明宇放下啤酒罐，周明航從陽臺探頭進來，周婉擦著手從廚房走到門口，似乎都感覺到發生了什麼，大家盯著婆婆正在看手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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