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他出了單元門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感覺錢阿姨還在後面喊他,他沒回頭。
風灌進領口,很冷,但他沒有折回去。
他兜裡揣了一把刀,是錢阿姨放在他臥室的水果盆裡的,他出門的時候就拿著揣在了口袋裡。
他要去找一個人,是這個人告訴他,只要他聽話,按照說的做,他的兒女就全都會回到他的身邊來,還像以前那樣聽他的話,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再不敢忤逆他,他仍然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可是現在呢,他一切都按照那個人告訴他的去做了,那個人讓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一生當中還是第一次這樣聽一個人的話。
他的兒女,老婆並沒有回到他的身邊,反而更加的恨他了。
不僅如此,還有更多網路上的人,他們說什麼的都有,說他是個極度自私且冷血的人,說他不配作一個父親,甚至有些話更難聽。
他會上網,以前他不會,但那個人教會了他上網,所以他能看到那些話。
那天在小區裡,他很少下樓,那天錢阿姨在家裡搞衛生,灑了酒精,他覺得嗆,就下樓到小區花園裡坐了一會兒。
他感覺到小區裡的老人都知道了他家裡的事,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好奇怪,有一個以前一起練太極拳老徐,首接過來問他:“老周,你這人平時看著是個文化人,有素質有水平,竟然制定出那樣的家規,是真是假啊?”
他沒有回答,慌亂地跑了。
他感覺自己被騙了,他要去找那個人算帳!
他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好幾眼,他很快報了一個小區的名字,一路上他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樓房和街道一棟一棟往後退,心裡亂七八糟的。
臘月二十六那天,孫浩跟著周婉來老宅看他。
他看著自己的閨女就心煩,她跟那兩個兒子都一樣,都把他拋棄了,連他的死活都不管了,現在又過來裝什麼樣子。
周婉去給他收拾房間了,孫浩嘴甜,一口一個“叔“地叫,問他以前過年的規矩、問他年輕時候的事、問他現在一個人住孤單不孤單。
他當時還挺受用的。至少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他那一輩子,威風也好,霸道也好,罰兒女站、跟老婆吵、定那些沒人敢違抗的規矩,說到底不就是想讓別人聽他的嗎?
孫浩聽著了,他就覺得這個年輕人比他那三個白眼狼孩子強多了。
後來孫浩自己又過來一次,問能不能錄一段影片,說“叔你聊聊心裡話,我幫你發出去,讓大家都看看你的委屈“。
“網路的力量很強大,網友看到你不容易,你兒女卻不孝順你,大家一定會替你教育他們,他們就會回到你身邊,像以前一樣聽你的話。”
周德民當時信了,他太想讓那些人回來了,想他罰站的時候低頭不敢說話的兒子、給他端茶倒水的老婆、過年時候圍滿一張桌子的熱鬧。
他沒多想就同意了,說了那些煽情的話,配合著吃了那頓冷餃子的畫面。他覺得很快那些人就會回來,網上的人會替他罵醒他那幾個不孝的孩子。
也照著孫浩說的做了,孫浩拍他吃餃子的樣子,拍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客廳裡的樣子,他甚至還配合地抹了抹眼睛。
他不覺得這是假的,他是真的委屈。兒子女兒都不管他了,老婆也跑了,他一個人過年有什麼好委屈的?他就是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