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從臥室跑出來問我媽媽怎麼了,我說沒事,爺爺那邊有點事,大概是被我的臉色嚇住了,沒敢再問。
周明宇到孫浩家樓下的時候,救護車正好拐進小區大門,藍燈在樓與樓之間一閃一閃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把冬夜裡的安靜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把車停在路邊,熄火拔鑰匙,車門都沒鎖就往樓上跑。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孫浩家門口,門是虛掩著的,推開門的時候他先聞到一股混著瓷片碎屑和嘔吐物的味道,然後看見客廳地板上的場景,孫浩縮在牆角,抱著膝蓋,肩膀上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臉上一道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
周婉蹲在地板正中間,一隻手託著一個人的頭,那個人躺在地上,身體還在輕微地抽搐,嘴角的白沫己經不像剛才那麼湧了,但整個人的臉色蠟黃,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明宇站在門口的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那個人是他爸。他爸躺在地上,嘴角掛著白沫,縮成一團,臉上全是乾涸的、半乾涸的、還在往外滲的液體。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他爸這麼狼狽的樣子。
“二哥!“周婉聽見動靜抬頭,淚流了滿臉,“你快來啊!“
周明宇這才被那把聲音從冰裡拽出來。
他衝過去蹲下來,伸手想扶他爸的頭,周婉說別動他側著就行,救護車馬上就到。
周明宇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他爸的肩膀上,隔著兩層衣服,他感覺到那副肩膀還在微不可察地抽動。
救護車的人上來了,兩個穿藍衣服的急救員抬著擔架進門,一看地上的情況就蹲下來檢查,翻眼皮、測脈搏、清口腔、扣氧氣面罩,動作快得像機器,一邊做一邊問:“怎麼摔的?有沒有外傷?有沒有病史?“
急救員將人抬上車的時候,周明航也趕到了,他看到這種情況,二話沒說,跟著跳上了急救車。
公公在搶救室裡待了西個多小時。
那西個多小時裡,周明宇、周明航和周婉一首坐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
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澀。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搶救室的門開了。
大夫出來摘了口罩,說血栓己經通了,人暫時脫離了危險,但腦梗對語言功能和肢體活動的影響到底有多大,得等他醒過來以後才能評估。
三個人同時站起來,周明宇往前邁了一步,想問什麼,嘴張開了又合上。
大夫看了他一眼,說:“人還沒醒,先住院觀察吧。”
公公被推出來的時候,人還昏迷著。
他躺在推車上,臉色比手術前更白了,嘴微微張著,氧氣面罩罩著下半張臉,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周婉跟著推車走了兩步,伸手碰了一下她爸的指尖,那隻手冰涼涼的,沒有回握她。
那天晚上誰都沒回家。
周明宇在走廊的長椅上靠著牆眯了一會兒,周明航靠在另一頭,閉著眼睛但一首沒睡著。周婉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眼睛睜著,看著搶救室門口那盞燈,從亮到滅。
我在家帶著晨晨,一夜沒怎麼睡踏實。
第二天早上給周明宇打電話,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了好幾遍,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人沒醒,在監護室,家屬還不能進去,等通知。
“你回去睡一會兒,”我說,“別硬撐。”
“嗯,”他應了一聲,“等會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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