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下頜的肌肉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剛從不能說話的狀態恢復過來，幾個字擠在嗓子裡滾來滾去，只吐出一個含混的、沙啞的：“……來了。”
婆婆沒有往裡走。
她就站在門口，兩隻手交握在身前，看著床上那個瘦了一圈的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冷著臉，也不是忍著什麼，就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但不怎麼想靠近的人。
周明宇看看他媽，又看看他爸，往旁邊讓了一步：“媽，你坐會兒，我去打壺水。”他端著水盆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
走廊上偶爾有人走過的腳步聲，護士站那邊的電話響了一下又停了。
公公靠在枕頭上，抬著頭看著門口的人
他的嘴唇又動了幾下，喉嚨裡擠出一串含混的氣音，像是努力想把幾個字拼到一起。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來，但抬到一半又落回被子上，手指屈伸了兩下，最終停住了。
婆婆往前邁了一步，但只有一步。
她站在床尾的欄杆旁邊，兩隻手搭在欄杆上，看著床上的人。
公公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他的嘴張了張，舌頭在口腔裡轉了半圈，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擠出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很輕，含含糊糊的，像是從一口深井裡撈出來的——字音沾著水，沉得很，落地的時候幾乎聽不清。
“對……不……起。”
他說完這三個字，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幾下，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他看著婆婆，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點亮，不知道是燈光的反光還是別的什麼。
婆婆的手在欄杆上搭著，沒有動。
她看著床上這個人，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別想那麼多了。你好好養病吧。”
公公正準備再說什麼，但婆婆己經鬆開了欄杆，轉身往門口走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每一步都很果斷，她拉開病房門走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關上了。
公公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再發出聲音。他的右手在被子上緩緩展開又合上，展開又合上，像是在摩挲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的目光從那扇門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那隻不靈便的手上，看了很久。
走廊上，婆婆走了一段路，在樓梯拐角站住了。
她沒有哭，臉上的表情也還是那種淡淡的、什麼都沒有的平靜。
周明宇從水房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媽己經走到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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