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偏頭看那碗——白瓷碗裡盛著深褐色的藥湯，熱氣嫋嫋，苦味混著參香飄過來。她盯著那碗藥看了片刻，忽然說：“西爺讓你來的？”
十三爺端藥的手頓了一下。他垂下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語氣聽不出情緒：“西哥差人遞了訊息，說你在乾清宮前跪著。至於我為什麼來——馬爾泰姑娘，你心裡清楚。”
若曦抿緊唇。暖閣裡安靜下來，只有地龍里炭火噼啪輕響，屋外雨聲漸歇，簷角滴水的聲響清晰可聞。
“他讓我回去。”若曦盯著頭頂承塵上描金的纏枝蓮紋，聲音很輕，“他說太醫在你這候著，讓我起來。”
十三爺將藥碗端起來，用調羹輕輕攪動，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西哥做事向來周全。”他說，“他若真不想管你，就不會遞訊息給我，更不會把傘留給你。”
若曦心頭一刺。她何嘗不知道西爺的用意？那把傘是體貼，也是警告——若曦，你的命是我護著的，你的心也該是我掌著的。他要她活著，要她好好活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他。
可她卻在這暖閣裡，裹著他十三弟府上的夾襖，喝著他十三弟親手端的藥。
“西哥心裡有他的大局。”十三爺把藥碗遞到她手邊，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但我們這些人——我，十西，還有綠蕪——我們只想著你別出事。”
若曦接過藥碗的時候，碰觸到了他的指尖。微涼的，帶著一點潮氣，和她掌心的溫度截然不同。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年她剛入八爺府不久，在花園裡迷了路，撞見十三爺一個人坐在假山石上喝酒。月色很好，他仰頭灌酒的時候喉結滾動，月光照在他脖頸的弧線上，像一尊玉雕。“十三爺怎麼一個人？”她那時還不懂規矩，大大方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他偏頭看她一眼，笑了：“怎麼，你也是來勸我收心的？”
“我勸你做什麼。”她從他手裡拿過酒壺，就著壺嘴也灌了一口，烈酒嗆得她首咳，“我自己都是個沒心沒肺的。”
十三爺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那笑聲清朗朗的，在夜色裡傳出很遠。“好，總算遇到個不說教的了。”他拍著身側的石面，“坐，我給你講講江南的趣事。”
從那以後，他們便成了朋友。無話不談的朋友。
若曦低頭喝了一口藥。極苦，苦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
十三爺像是早有準備，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是幾塊桂花糕。他拈起一塊遞到她嘴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
“吃點甜的，壓一壓。”
若曦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桂花香混著米糕的軟糯在舌尖化開，沖淡了藥湯的苦澀。她咀嚼著，目光落在十三爺的指節上——那裡還沾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他卻渾然不覺，正低頭把油紙包重新系好。
窗外雨聲完全停了。秋夜的涼意從窗縫裡滲進來一縷，又被地龍的暖意吞噬。若曦忽然覺得眼眶發熱，那股酸澀又湧上來，比方才在門外更洶湧。
“十三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抖，“若有一天……我做了讓你失望的事，你會不會後悔今日來這一趟？”
十三爺系油紙包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來看她，目光裡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即被某種更沉靜更深邃的東西取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若曦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發頂。那觸感轉瞬即逝，像一片落葉拂過。
“不會。”他說，“我對你好，是我自己的事。你做什麼選擇，那是你的事。我十三爺做事，從不後悔。”
若曦閉上眼。眼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滾進鬢髮裡，洇溼了枕巾。
她沒有再說話。十三爺也沒有。他起身將藥碗收了，又往熏籠裡添了一勺香，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腳步聲遠去了，暖閣裡只剩下若曦一個人。她睜開眼望著帳頂，伸手摸到枕邊那把青綢傘。
傘面上還殘留著雨水的水漬，摸上去微微發涼。她將傘握在手裡，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份涼意一寸一寸滲進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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