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在十三貝勒府住了三日。
這三日里，朝堂上的風浪一刻未歇。太子被廢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漣漪盪開去，波及了每一個人。八爺黨暗流湧動，西爺府閉門謝客，連素日最跳脫的十西爺都安靜下來，整日待在府裡不知在盤算什麼。
而十三爺每日照常上朝、理事、練劍，彷彿這場風暴與他毫無干係。只是每日下朝回來，總會先到若曦住的暖閣坐一坐，手裡或是一碟新制的點心，或是幾枝從御花園折回來的桂花。
“太醫說你風寒雖壓下去了，底子還得養。”他把桂花插進窗前的青瓷瓶裡，隨手理了理枝椏，動作隨性而自然，“這個時節桂花正好，擺在屋裡聞著也舒心。”
若曦裹著夾襖靠在引枕上，看他側身站在窗前的身影。秋日的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給他竹青色的袍子鍍上一層淡金，連睫毛末梢都染了光。
“十三爺今日下朝倒早。”她說。
十三爺回過頭來，嘴角噙著一點笑意：“怎麼，嫌我回來早了擾你清淨？那明兒我去校場多待會兒。”
“我不是這個意思。”若曦嗔了他一眼，自己也覺得語氣太親近了些，忙垂下眼去撥弄腕上的翡翠鐲子。
十三爺像是沒察覺她的侷促，施施然在床邊的杌子上坐下，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小几上：“今日路過東安市場，看見有賣糖炒栗子的，想著你愛吃，便買了一包。”
若曦看著那油紙包，心裡一陣發酸。
她愛吃糖炒栗子這件事，還是很多年前在八爺府時無意間提起的。那時候她剛穿越不久，對一切都戰戰兢兢，唯獨在十三爺面前能放鬆些。有一回冬天，幾個人在八爺府圍爐賞雪，丫鬟端上來一碟糖炒栗子，她多吃了兩顆，隨口說了句“還是熱的好吃”。
就這麼一句話，他記了這麼多年。
“怎麼了？”十三爺見她不動，湊近了些，“不合胃口？還是身子還不爽利？”
他湊得太近了。近到若曦能看清他左眼眼角那顆極小極淡的痣，近到他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帶著一點淡淡的龍涎香。
若曦往後縮了縮，耳根發燙：“沒……沒有。就是覺得十三爺太破費了。”
十三爺首起身，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灑脫模樣。他伸手把油紙包開啟，栗子的甜香立刻瀰漫開來，暖融融的，帶著煙火氣。
“這點東西算什麼破費。”他把一顆剝好的栗子遞到她面前，“嚐嚐，涼了就不好吃了。”
若曦盯著他指尖那顆金黃色的栗仁，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接了。栗子還溫著，入口綿密香甜，確實是剛出鍋不久的溫度。
她咀嚼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便低下頭假裝專心吃栗子，不敢看他。
“若曦。”十三爺忽然叫她的名字。
他很少這樣叫她。平日裡多是“馬爾泰姑娘”或“若曦姑娘”，正經中帶三分客氣。偶爾在人前情急時脫口而出“若曦”，事後總要自己彆扭半天。
此刻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格外輕，格外柔，像怕驚著什麼。
若曦抬起頭。
十三爺沒有看她。他低頭剝著第二顆栗子，指腹被栗殼磨得微微發紅，語氣漫不經心得像是聊天氣：“等過兩日你身子大好了，想去哪兒？”
“什麼？”
“我說。”他終於抬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認真，“等你好全了，我帶你出城去。京郊有片楓林，這會兒應該紅了。騎馬去，大半日的路程，晚上能趕回來。”
若曦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出城。騎馬。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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