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知道。”他慢聲道，“那咱們兄弟就把話說開——你打算怎麼待她？”
十三爺靠在椅背上，姿態鬆散，語氣卻篤定：“好好待她。她願意留在我府上，我便護著她一日；她若想走，我備好車馬送她。但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她分毫。”
“包括我？”西爺問。
十三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和坦然，像他練劍時揮出的最後一式，乾脆利落，不遺餘力。
“包括你，西哥。”
他說完便起身，整了整袍袖，朝西爺行了一禮。“若曦還等我回去用晚膳，西哥若是沒有旁的吩咐，我先告辭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西爺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十三爺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入秋日的暮色裡，天邊的晚霞燒成一片熱烈的橘紅，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府裡時，若曦正坐在暖閣的窗邊看一本遊記。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側影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線，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光染成了淺金色。
十三爺在門外站了片刻，沒有立刻進去。他隔著門縫看她翻了一頁書，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然後她微微蹙起眉頭，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解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年在江南，她也是這樣坐在畫舫的窗邊看一本雜記，午後的陽光照著河面，波光粼粼地映在她臉上，她看一會兒書，又抬頭看一會兒河上的烏篷船，神情專注而安靜。
那時候他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後頸上一截細膩的皮膚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就這樣吧。就這樣看著她一輩子，也很好。
後來這個念頭被他壓下去了。壓在每日的公務裡，壓在校場的刀光劍影裡，壓在無數個獨自飲酒的夜裡。他以為藏得很好，首到那天聽說她跪在乾清宮前，頂著秋雨，寒氣入骨。
他扔下騎鞭就出了門，一路策馬狂奔，心裡只有一個聲音：
來不及了。什麼都來不及了。他想讓她知道。
“十三爺？”若曦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笑意，“你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晚膳都擺好了。”
十三爺回過神，推門進去。暖閣裡的八仙桌上果然擺好了幾碟小菜，一盅熱湯，兩副碗筷。若曦己經下了榻，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頭髮鬆鬆挽了個髻，插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看著比前幾日精神了些。
“太醫說你可以下地了？”十三爺在她對面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手。
“再躺著骨頭都要散了。”若曦給他盛了一碗湯，推過去，“今日廚房燉了山藥排骨，你嚐嚐。”
十三爺低頭喝了一口。湯很鮮，山藥燉得軟爛，排骨的肉香全融進了湯裡。他抬眼看了看若曦，她正低頭給自己盛飯，動作自然而妥帖，彷彿這樣的場景己經發生過千百次。
“若曦。”他放下湯碗。
“嗯？”
“今日我去西哥府上，他問起你。”
若曦盛飯的手停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怎麼說？”
十三爺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握著飯勺的指節微微泛白，心裡那個念頭又浮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說：“他讓我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宮。”
若曦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秋日池塘上掠過的一陣風，吹皺水面又很快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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