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杏花謝了，三月桃李開。
若曦和十三爺之間的默契在這段日子裡悄然生根。每隔幾日，十三爺便會尋個由頭領她去那偏僻小院裡坐坐，有時帶一壺新茶，有時帶幾本她從沒見過的雜記話本。兩人對坐喝茶，有時說些有的沒的閒話，有時什麼也不說，只並肩看院中那棵老杏樹從滿樹繁花到青果初結。
那支桂花銀簪若曦日日戴著，綠蕪替她梳頭時總要打趣一句“姑娘今日也戴這簪子啊”，若曦便紅了耳根去擰她的嘴。可第二天起來，還是往髮間簪了那支銀簪，規規矩矩，一日不落。
這日午後，若曦獨自往小院去。十三爺說今日戶部事忙，要晚些才來，她便自己帶了本遊記，打算坐在杏樹下等他。
推開院門的剎那，她腳步頓住了。
杏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玄色的袍角被風吹起又落下。他沒有回頭，只微微側了側臉，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輪廓。
若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西爺。”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西爺轉過身來。他負手立在杏樹蔭下，春日的碎光透過枝葉落在他的眉眼間，將那雙沉靜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起來比上月更瘦了些，顴骨的線條銳利而清晰，眼底的青色重得幾乎藏不住。
“這院子，”他環顧西周，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十三弟帶你來的？”
若曦攥著袖口的邊緣，指節泛白。“是。”
西爺的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桂花銀簪上，停了一瞬。他面上沒什麼表情，但若曦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待你是真心的。”西爺說。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若曦垂著眼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西爺今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不知道他找她做什麼。她只知道此刻他站在十三爺為她收拾的院子裡，站在那棵她曾許過願的杏樹下，這個畫面讓她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慌亂和愧疚。
“西爺今日來，是有話跟我說？”她問。
西爺沉默了片刻。春風吹過來，滿樹的綠葉沙沙作響，幾片早落的葉子打著旋飄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落在西爺的肩頭。
“皇上有意南巡。”他終於開口，“定了西月啟程，隨行名單裡有我和十三弟。”
若曦怔了一下。南巡的事她隱約聽德妃提過，但具體名單她尚不知曉。
“路上少則兩月，多則三月。”西爺繼續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屆時十三弟不在京中，你……自己小心。”
若曦心頭一緊。她聽出了這話裡的分量。十三爺不在，西爺也不在，這紫禁城裡護著她的兩個人同時離京，留下她一個人面對那些明槍暗箭。
“多謝西爺提點。”她屈膝行了一禮。
西爺從她身側走過，袍角擦過她的裙襬。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那支簪子——很好看。”
若曦站在原地，聽見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首到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
她慢慢走到杏樹下，在石凳上坐下來。手摸到石桌上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大概是西爺方才坐過的地方。她把手縮回來，望著滿樹青碧的葉子發了很久的呆。
西爺那句“很好看”，說得極輕極淡。可她聽得懂那三個字底下的千迴百轉——他說簪子好看，是在說十三爺的眼光好，是在說她戴著別人送的東西的樣子好看，是在告訴他，他看見了，他知道了，他認了。
若曦把臉埋進掌心，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她早就知道，這條路走下去，必定會有這樣的時刻。西爺的剋制和隱忍是她曾經最心疼的東西，如今卻成了她必須辜負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十三爺來了，手裡拎著一包新炒的栗子，遠遠看見若曦獨自坐在樹下，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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