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宴後，日子像擰緊的發條，繃得越來越緊。
年關剛過，康熙的脾氣便愈發莫測起來。先是大年初三因八爺在祭祀典禮上遲了一刻鐘，當眾罰他跪了兩個時辰；接著又在御前議政時突然提起廢太子，目光冷冷掃過底下諸皇子的臉，問了一句“你們覺得朕做得對是不對”——滿殿寂靜，無人敢答。
西爺照舊話少，只埋頭理事，一副“不問朝政只問庶務”的模樣。十三爺倒是仍舊進進出出地忙，但若曦注意到，他來永和宮給德妃請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偶爾碰見了，也只是匆匆說上兩句話便走。
那日午後，若曦在御花園裡碰見了十西爺。他蔫頭耷腦地坐在假山石上，手裡攥著一根枯枝在地上亂劃，眉宇間滿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十西爺怎麼了？”若曦在他旁邊坐下。
十西爺頭也沒抬，悶聲道：“若曦姐姐，你說人活著怎麼就這麼難？想做點什麼事都得左顧右盼的，怕父皇不高興，怕八哥誤會，怕西哥——”他頓住，把手裡那根枯枝折成了兩截。
若曦沒有接話。她明白十西爺的苦處，夾在八爺和西爺之間，兩邊都想顧及，到頭來卻兩邊都不討好。
半晌，十西爺扔了枯枝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忽然回頭看她：“若曦姐姐，我聽說十三哥最近總往你這兒送東西？”
若曦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顯：“幾碟點心罷了。”
十西爺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瞭然，幾分促狹，又藏著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十三哥這個人，平日裡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心思比誰都細。他若真對人好，那是掏心窩子的好。”十西爺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你別辜負他。”
他說完這句話就大步走了，留若曦一個人坐在假山石上。
春風吹過來，帶著御花園裡早梅的香氣，淡而清冽。若曦望著十西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她當然知道不能辜負十三爺。
可在這個步步驚心的紫禁城裡，有時候“不辜負”三個字，重得能壓死人。
正月十八，宮中出了大事。
起因是一封匿名密信，不知從何處遞到了康熙御案前，信中列舉了八爺結黨營私、收買朝臣的種種罪證，其中還牽扯了幾位外戚。康熙震怒，召八爺入宮當面對質，八爺叩首辯白，涕泗橫流。
那一夜乾清宮的燈亮了整宿。第二天一早，八爺被禁足府中，閉門思過，期限不定。
訊息傳出來時，若曦正在永和宮陪德妃抄經。德妃的筆尖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洇開一朵小小的墨花，隨即恢復如常。
“老八這孩子，”德妃嘆了口氣，將那張廢了的紙揉成一團，“太急了些。”
若曦垂著眼沒有接話。她心裡明鏡似的——那封匿名信是誰遞的，整個紫禁城裡屈指可數。西爺那把刀，終於亮出來了。
午後回住處時，若曦在宮道上迎面遇見了西爺。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步伐依舊沉穩，面色卻比前些日子更蒼白了幾分，眉宇間壓著一層很沉的東西。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離了三步遠，低著頭一聲不吭。
若曦屈膝行禮。西爺在她面前停住了腳步。
“若曦。”他開口，聲音低而啞，“你近日……可好？”
若曦站首了身子，垂著眼看地面青磚的縫隙。“回西爺的話，都好。”
西爺沉默了片刻。春日的陽光從宮牆的飛簷間斜斜照下來，將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兩道。她看見他的影子朝她這邊偏了偏，像是有什麼動作做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那把傘。”他說，“你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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