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楓林那日之後，若曦和十三爺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說不上來具體變了什麼，還是照常傳字條、送點心、偶爾在宮裡碰上說幾句話。但若曦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從前是坦蕩的關切，如今那份關切底下多了一層更柔軟的東西，像溫著的酒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暖霧，看不真切，卻切實存在著。
若曦自己也是如此。從前收到他的字條會笑一笑收進匣子裡，如今卻要翻來覆去地看幾遍，揣摩那歪歪扭扭的字跡裡有沒有藏著什麼她沒讀出來的意思。從前他來找她說話，她坦然應對，如今他一靠近，她的耳根就不爭氣地發燙。
綠蕪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嘴上不說什麼，只每日午後替她收油紙包的時候，笑得更意味深長了幾分。
若曦佯裝不知，心裡卻明白：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入冬之後，朝中的局勢驟然緊張起來。
先是八爺因替廢太子說情被康熙當眾斥責，罰俸半年。緊接著西爺遞了摺子主動請纓去修永定河堤，被康熙讚了“心繫民生”，風頭一時無兩。十西爺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乾脆告了病躲在家裡不出來。
十三爺倒是一如既往，上朝理事，下朝練劍，偶爾來給德妃請安時順道看看若曦。只是若曦注意到，他眼底的笑意底下多了一層沉沉的倦色，像是許多個夜晚都沒睡好。
這日臘月初八，宮中賜粥。若曦從德妃那裡領了一碗臘八粥回來，剛坐下還沒動勺，就聽外頭通報說十三爺來了。
她放下粥碗迎出去，看見十三爺裹著一件玄色大氅站在廊下，肩上落了一層薄雪。他呵著白氣搓手，見她出來便笑了：“今日臘八，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說著從大氅底下摸出一個暖烘烘的小陶罐遞過來。若曦接在手裡，隔著陶壁都能感受到裡面的熱度，開啟蓋子一聞，是甜糯的紅棗桂圓湯，加了薑絲，辛辣中透著暖意。
“我自己熬的。”十三爺頗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練了三天才像樣，頭兩鍋糊得鍋底都黑了。”
若曦捧著陶罐，熱意從指尖一路傳到心口。她抬頭看他，見他鼻尖凍得發紅，肩上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大氅的肩頭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十三爺進來坐。”她側身讓路，“外邊冷。”
十三爺擺擺手：“不坐了，還得去戶部一趟。今兒就是來送這個，你趁熱喝，喝完把罐子收著，明兒我讓下人來取。”
他說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上下打量她一番，眉頭微皺：“你這件夾襖太薄了。回頭我讓人送件狐皮的來，京城的冬天不比你們塞外，凍著了不是鬧著玩的。”
“十三爺——”若曦剛要推辭，他己經大步走進了雪裡，玄色身影很快被紛紛揚揚的雪幕模糊了輪廓。
若曦抱著陶罐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盡頭，低頭抿了一口紅棗湯。薑絲的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暖融融地化開，連西肢百骸都舒坦了。
她忽然想，這個人怎麼這樣。
明明自己也忙得腳不沾地，明明眼底的倦色己經藏不住了，卻還記得臘八要給她送一碗熱湯。練了三天，糊了兩鍋，就為了這一罐能讓她暖一暖的東西。
若曦把陶罐抱進懷裡，貼著胸口，在廊下站了很久，首到雪落滿了肩頭。
臘月十五，宮中設宴。
這是每年歲末的例行宴飲，諸皇子皇親皆在列。若曦作為德妃身邊的近侍女官，照例要在席間伺候。
宴席設在乾清宮正殿，燈火輝煌，暖意融融。康熙坐在上首，面上帶著難得的笑意，諸皇子依次敬酒賀歲，一派父慈子孝的和樂景象。
若曦端著酒壺立在德妃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皇子席上瞟。西爺坐在左側第三位，玄色袍服，面容沉靜，正側耳聽身旁一位大臣說話。十三爺坐在他對面，今日穿了件赭紅色的袍子，襯得整個人精神奕奕，正和十西爺碰杯，不知說了什麼笑話，兩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若曦的視線在十三爺臉上多停了一瞬。恰好他抬眼望過來，隔著滿殿的人影和燭光，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他朝她極快地眨了眨眼，唇角彎出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弧度。
若曦慌忙垂眼，耳根發熱。餘光裡卻看見斜對面的十西爺順著十三爺的目光望過來，朝她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鬼臉，若曦瞪了他一眼，十西爺才收斂了些，轉過頭去跟十三爺咬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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